文化与艺术
AI 無法取代我們在感官世界中習得的智慧
2026-03-31
—— Brett McCracken

2020 年 3 月,南加州春天的景色氣息對我而言格外親切。玫瑰與山茶花競相綻放,橙花香氣濃郁,山雀嘰嘰喳喳,蜂鳥忙著授粉;平時枯黃的聖安娜山脈被翠綠的草甸覆蓋,金黃的野芥菜花點綴其中;兩歲的兒子在院子裡追蝴蝶,渾不知外面的世界已經亂成一團。

那陣子我經常往外跑,想逃離疫情下網絡生活帶來的那種不真實感和猜忌。我記得,每當我呼吸著新鮮空氣,坐在夕陽裡,或者從後院樹上摘牛油果的時候,心裡就覺得踏實一些,更像個活生生的人,也更有盼望。即便自然界的運作規律有時無法掌控,但比起屏幕上每天渲染的「末日預言」,造物主的劇本終究比變幻莫測的人類歷史更讓人感到安定。

現在回頭看,新冠疫情的實際情況從來不像網上傳的那麼嚴重。不是說這病不厲害、沒給人帶來真實的痛苦。它確實厲害,也確實帶來了痛苦。但比疫情本身的生物性災難更嚴重的,是它引發的信息災難。本來就在醞釀的數字認知危機,加上算法瘋狂推送極端言論,再加上那幫「專家」徹底失去了人們的信任,這些湊在一起,釀成了悲劇。

2020 年剩下的日子對我來說是個轉折點,估計對很多人也是。我開始意識到,通過屏幕得來的信息有多不靠譜。那一年,專家權威加速崩塌,也讓我們看清了一個現實:數字時代的信息已經嚴重變質了。這個現實在疫情前就存在,疫情後更嚴重。信息太多,生產和傳播太快,還被算法按照不同群體和黨派的喜好精準投喂,根本沒法好好吸收。

後來這幾年,我在《智慧金字塔》(The Wisdom Pyramid)和《刷屏至死》(Scrolling Ourselves to Death)這兩本書裡,試著幫助基督徒(也幫我自己)在一個充斥著垃圾信息和誤導的數字世界裡,重新找到有營養的真理來滋養自己。但現在,站在 AI 革命的門檻上,我又覺得有必要再提醒大家:在這個數字迷幻的時代,重新跟物理世界連接起來,真的太重要了。

信賴可觸之物

今年正在發生的各種情形,讓我想起 2020 年 3 月。AI 正迅速誘導我們進入某種脫離身體的「知識工作」協作模式,屏幕上、信息流裡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多是 AI 生成或大幅加工的,我們對數字媒體的幻滅感,倒也情有可原。

什麼才是真的?我讀到的文字、看到的圖像、甚至聽的敬拜詩歌,到底是不是人創作的?這封郵件是 AI 寫的,還是真人的手筆和心思?這篇博客是作者自己的,還是作者跟 ChatGPT 合作的?

我越來越有種感覺,跟疫情頭幾個月一樣:任何通過屏幕傳達給我的東西,都不如我親眼所見、親身感知的那麼可靠。

在這個被數字媒體塑造的世界裡,我們有時會忘了「媒體」(media)這個詞的本意。它是對現實的間接呈現——把原本真實可觸的東西,通過二手轉述的方式,呈現給那些沒能親歷現場的人。媒體是在一手、直接、即時的東西與二手、間接、轉述的東西之間,插入的一個中間環節。

就像孩子們玩的傳話遊戲。第一個人說了句話,經過一圈人的轉述和加工,到最後一個人耳朵裡時,往往早已面目全非。

當然,媒體也有它的用處;理想情況下,它能拉近遙遠的現實,也能把複雜的事情講得更容易理解。我自己就是個寫作者,此刻正通過一篇網站文章把我的想法轉述給你。我並不否認媒體的積極作用。

但話說回來,對現實進行轉述這個過程,本身就有風險,很容易摻進各種偏差(傳話遊戲那滑稽的結果就是最好的證明)。讀這篇文章的人,肯定有人會聽出我原本沒想表達的意思。要是我們能當面聊,這些地方我本可以說得更清楚。

所以,如果你有選擇,通常還是更該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從你現實生活中認識的人那裡聽到的,而不是那些轉手傳遞過來的東西。

過度媒介化世界的顛倒邏輯 

我們的問題在於,身處一個過度媒介化的世界,這很危險。

數字媒體如今在我們心中的地位和它的權威性,已經超過了我們親身的經歷、直接的觀察、真實的生活體驗。在這個世界裡,網上對某件事的爭議吵得熱火朝天,其聲勢反而蓋過了那件事本身的真相。比起事情本身的事實,我們更在意它對證明我們偏好的敘事有沒有用。

這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呢:

  • 刷那些著名的 YouTube 網紅視頻,比你踏踏實實在本地社區發揮影響力更有吸引力。
  • 聽從明星播客主的建議,比聽取父母或地方教會牧師的勸戒更普遍。
  • 「對評論的評論」,「對觀點的觀點」,「對反應視頻的反應」成了常態——我們討論的,只是關於討論的討論。
  • 塑造我們政治觀點的,是全國性的新聞頭條,而不是我們看得到、摸得著、能更直接影響的鄰里瑣事。
  • 網上那些專罵牧師的博主,讓我們對自己的牧師都產生懷疑,哪怕他從來沒做過任何不靠譜的事。
  • 通過色情片或 AI 伴侶獲得的虛擬性愛,正越來越多地取代真實的人際情感關係。
  • 我們寧願查看天氣預報 App 來看是否下雨,也不願開門出去看看雨點是否落在了身上。

這樣的例子我可以舉很多。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所有這些現象都說明,數字媒介傳遞給我們的信息,其真實性遠不及我們能直接觀察到的東西。但我們正在被訓練得越來越相信數字媒介。

AI 只會加速這種趨勢。它代表著媒介化力量的又一個新高度。它能瞬間把人類的所有言論,或者某個特定話題的所有內容,以簡潔、綜合的形式轉述給我們。很快,我們遇到什麼問題,就會默認去找 AI 要答案,而不是相信自己在真實世界裡的觀察和體驗,更別提去請教家裡或教會裡那些有血有肉的活人的智慧了。

要抵抗這種顛倒的荒謬邏輯。上帝造你,給了你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聽,手指可以觸摸。而且,正因爲你的感官有時會誤導你,上帝還把你放在一個家庭和教會群體裡,讓他們愛你、塑造你、幫你看見自己忽略的東西。上帝把你安置在一個具體的地方,跟其他有血有肉的人在一起,你不需要通過什麼媒介去認識他們,因爲你就在他們身邊,面對面,肩並肩,沒有算法的優化,也沒有算法的操控。

弗雷婭·印第亞(Freya India)在最近一篇題爲《你必須做個真人》(You Have to Be Human)的博文中寫得很好:

AI 只能不斷翻炒別人的觀察和觀點,因爲它自己從未觸摸過這個世界,也沒有經歷過這個世界。你卻不用這樣。所以,走出去吧,去答應一些邀約,去感受恐懼、興奮和不安。感受發言前雙手的顫抖,感受漫長一天後雙腿的痠痛,感受表白時臉頰的緋紅。去體驗一切,用你所有的感官去體驗真實的世界——體驗迷路時的恐懼,找到方向後的寬慰,另一雙手的溫熱。看著別人的眼睛,在真實的生活中了解這個世界。

對於基督徒來說,注視他人的雙眼、與真實的人握手、體會弗雷婭所說的那種生而爲人的不安感,最好的地方莫過於本地教會。在這個顛倒混亂的世界裡,實體的教會社群是穩定的支柱;在這個數字幻覺叢生的時代,它是一處觸手可及的盼望之地。「放下手機去教會」,這是我們大多數人都該時常聽取的良言。

親身體驗,無可替代

普利策獎得主、傳記作家羅伯特·卡羅(Robert Caro)在《工作》(Working)一書中,描述了他爲給林登·約翰遜(Lyndon B. Johnson)寫傳記而進行的實地考察。他和妻子伊娜從曼哈頓搬到了約翰遜長大的德克薩斯州丘陵地區(Texas Hill Country)。爲了親身體會那片土地的氣息,他甚至連續幾個晚上睡在偏遠牧場的睡袋裡,露宿星空之下。

在 AI 時代,傳記作家可以輕易利用技術進行深度研究。只要一段不錯的指令,AI 就能精準且生動地描述出約翰遜青少年時期的德州地貌。但無論技術多發達,都無法取代我們親自去觀察,像卡羅那樣挖掘一手資料、親歷原產地,上帝賜給我們的五種感官是我們生命設計中自帶的「原始媒介」。

數字媒體讓我們觸達無窮的信息,AI 機器人能爲我們整齊地檢索並歸納。我們從未如此見多識廣。但見多識廣不等於智慧。經由媒介傳達的信息,永遠無法替代直接的親身經歷。

在屬靈層面更是如此。我們可以掌握關於上帝的一切知識,卻沒有和祂建立任何關係。如果沒有後者,前者便毫無意義。我們可能精通神學,卻在敬拜中靈裡貧乏;我們可能對三位一體的教義了如指掌,卻從未真正認識那位三位一體的上帝。

依靠人,還是依靠機器?

2026 年我讀的第一本書是保羅·金斯諾斯(Paul Kingsnorth)的《反抗機器:論人性的消解》(Against the Machine: On the Unmaking of Humanity)。這是一篇直言不諱、充滿人性溫度的告誡,也正是我們當下所需要的。當代文化正逼近一個「選人還是選機器」的十字路口,我們可以選擇全面投向機器的權威,也可以反過來,加倍踐行古老的人類智慧,未雨綢繆:

讀金斯諾斯這本書的時候,恰逢我一月份給自己放了個假,整整一個月沒碰任何社交媒體。那段時間我上網的時間是幾年來最少的;對遠方發生的事、網上熱傳的種種義憤不甚了了;也不去理會那些在輿論風暴中喧囂一兩天便煙消雲散的「僞事件」。

對媒體消費的這番減法,讓我有更多精力投入到更恆久的事物中。我把更多時間花在了那些能切實滋養我靈魂的、實在的、有根基的真實體驗上:和兩個大兒子在前院踢球,和女兒一起搭樂高城堡,抱著剛出生的小兒子,看著他認出我的臉並露出笑容,和妻子在社區裡行走禱告,約朋友喝杯咖啡聊個夠,在地方教會敬拜團契,接受弟兄姐妹送餐的愛心款待,摘牛油果,在夕陽下沉思——就像 2020 年 3 月那些充滿不確定性的日子裡所做的一樣。

新冠疫情如今已恍如隔世;我的四個孩子甚至都不記得了。如今的數字幻覺和信息災難已換了模樣,但當年支撐我的力量,現在依然支撐著我——在 AI 時代開啓之際,它同樣能支撐你。

在混亂中,是什麼一直讓基督徒站立得穩?是上帝永不改變的實在,是祂話語的恩賜,是祂教會的群體力量,以及祂所創造的這個充滿感官奇景的世界。這些東西,我們根本不需要求助於 AI 來爲我們轉述。我們能夠——也應該——用上帝所賜的大腦和上帝所造的身體,直接去領受它們。「你們要嚐嚐主恩的滋味,便知道他是美善。」(詩 34:8)。別隻信 ChatGPT 告訴你的。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I Can』t Beat What We Learn in the School of Our Senses.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克拉肯)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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