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拜登就職典禮一瞥天主教在美國的影響
2021-01-27
| 楊鳳崗

喬·拜登(Joe Biden)就任美國總統,標誌著天主教徒在美國政治中的地位達到空前的輝煌高峯。這卻被眾多的中外媒體所忽略了。

2021年1月20日中午,美國總統就職典禮在國會大廈外如期舉行,過程順利,而又平淡無奇。這讓一些人頗感失望,因爲有人曾期待川普總統在最後時刻力挽狂瀾、扭轉乾坤,卻沒想到他悄然離去,沒有精彩可言。也有人以爲美國各州會群起抗議,卻沒想到蒼茫大地一片寂靜。更有很多人長吁一口氣,懸在空中的心終於落地,歷經跌宕起伏的大選及其愈演愈烈的竊票指控之後,歷史的一頁就這樣翻過去了,翻得悄無聲息。

雖說平淡,卻也神奇。平淡的是,自從1789年第一次總統就職典禮,每隔四年一次,這已是第59次。二百多年以來公民票選風雨無阻,兩黨政爭輪流坐莊,內政外交總在左右搖擺,美利堅合眾國這條大船卻總是乘風破浪一往無前。總有人擔心這條大船早晚會翻,也總有人竭盡全力要把它在內部砸漏,或者在外部掀翻。但是,二百多年沒有中斷、沒有政變,權力交接總是和平過渡。這種平淡,頗顯神奇,令我們不得不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美國這套制度怎麼這麼穩固?

其中的因素多重多樣,各家評論已是眾說紛紜,有人看重制度設計,有人看重某些主義,也有人看重某些個性鮮明的政治人物。這其中的宗教因素卻往往被人們忽略,即使有所討論,也帶有太多誤解。其實,對於具有華人文化背景的人(包括身居美國而熱心投入,以及人在亞洲卻盡情關注美國大選的眾多華人)來說,宗教或許才是認識美國社會的一把鑰匙。解開了這把鎖,其它因素或許能看得更加清楚。本人從事中美宗教社會學研究和教學三十多年,本文僅從總統就職大典中幾個宗教看點出發,簡要做些介紹和分析。

一本聖經

拜登宣誓時,他的妻子站在他的左側,雙手托住一本厚重的《聖經》。拜登左手按在《聖經》上,右手舉起,掌心向前,面對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約翰·羅伯茨(John Roberts),在羅伯茨的領讀下,莊嚴宣誓,誓言忠實執行總統職務,並將竭盡全力恪守、維護及捍衛憲法,最後以「請上帝幫助我」結束。這句祈禱詞,或許譯爲「祈天主佑我」更加信達雅,因爲拜登是天主教徒。值得指出的是,最後這一句並不是憲法或法律規定的誓詞組成部分,而是第一任總統華盛頓在宣誓就職時自行添加上的。華盛頓因此受到議員的質問,他回答說,「我認爲在國家和憲法之上有個更高的權威,就是上帝,祈求上帝佑我盡忠職守。」自從華盛頓以來,每個總統在就職宣誓時都自覺地包括這句祈禱詞,這已經成爲政治文化傳統,爲美國政治賦予了一層神聖意義。「上帝祝福美國」,也成爲總統演講中幾乎不可或缺的結束語。

拜登宣誓所用的《聖經》堪稱巨大,長30多釐米,厚12釐米多,有兩道金屬卡扣,卡扣上面各有一個雕空十字架,褐色鎏金的皮面已經斑駁破損。這是一本儀式專用《聖經》,是拜登的家傳古董,裡面刻寫著他每次獲選公職後宣誓就職的日期。這本古舊《聖經》很好地展示了他的家族傳統和個人信仰。拜登的祖先大多來自愛爾蘭,天主教是愛爾蘭人的傳統宗教。拜登是天主教徒,幾乎每週都進教堂望彌撒,並且在講話中時常援引《聖經》。這樣說來,拜登的宗教虔誠度相當高。

第二位天主教徒作總統

在迄今爲止美國總共46位總統中,拜登是第二位天主教徒,第一位是肯尼迪。肯尼迪在1960年競選時,不得不回答很多人所關心的一個迫切問題:作爲一名天主教徒,他理應聽命羅馬天主教最高領袖——教皇(教宗),而身居梵蒂岡的教皇也是一國元首。那麼,作爲美國總統的天主教徒怎能做到既忠於教皇又忠於美國呢?肯尼迪對此做了深度解答,從而贏得美國選民的信任。

肯尼迪說,我是民主黨候選人,碰巧是個天主教徒,但不是天主教會的候選人。天主教是我的個人信仰,在公務上,我不代表我的教會,教會也不代表我。他進一步強調說,我相信教會與國家的分立是絕對的,天主教主教不會給作爲天主教徒的總統下達指令,讓他這樣做或那樣做;教會以及教會學校也不會得到總統或政府的偏袒;更不會有任何人因爲他與總統的宗教不同而不予任用。他說,根據憲法,美國既不是天主教國家,也不是基督教(新教)國家,也不是猶太教國家。在公共事務上,公職人員不會接受教皇或主教、基督教協會、或者任何其他宗教組織的指令。另一方面,任何一個宗教組織都不應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一般公眾或者政府官員。宗教自由是不可剝奪的權利,對於任何一個教會或者個人之宗教自由的侵犯,便是對於所有人的侵犯。美國憲法第六條規定,對於擔任立法、司法和行政公職的人,不得有任何宗教測試。這並不是說選民無權過問候選人的宗教信仰和實踐,而是說信奉什麼宗教不應該成爲排斥他擔任公職的前提條件。

肯尼迪的回答被人們視爲美國政教關係的一次清晰闡發。然而,對於美國政教關係存在很多誤解,至今尚然。在虔誠的信徒和反感宗教的世俗主義者中,誤解還是廣泛存在。

肯尼迪當選美國總統爲天主教徒參政掃除了障礙。在2020年的總統競選期間,沒有人向拜登再提出忠誠於誰的問題。

非常值得指出的是,拜登當選,與他的天主教徒身份直接相關,這是被絕大多數中外媒體所忽略的重要一點。

美國的天主教徒,在歷史上大多數支持民主黨。但是,在過去二三十年,有越來越多的天主教徒轉而支持共和黨,因爲在墮胎、同性戀婚姻等問題上,民主黨代表自由主義的左派,共和黨則代表保守主義的右派,從而吸引了越來越多的天主教徒加入到共和黨陣營。現如今,在天主教徒中,民主黨和共和黨的支持者基本上平分秋色了。

不過,很多天主教徒因爲傳統而繼續支持民主黨,也有很多普通天主教徒難以接受天主教會的保守倫理立場而留在民主黨,還有一些天主教徒並不在意哪個政黨,出於共同的天主教徒身份而把選票投給拜登,這可以稱作「身份認同票」。在拜登的競選團隊中,其中一個團隊就是「天主教徒拜登助選團」(Catholics for Biden)。

天主教是美國最大的教派,約佔成年人口的20%,而最大的基督新教教派浸信會信徒在成年人口中只佔15%。在競選雙方的支持率非常接近的情況下,因爲天主教徒的人口基數大,如果其中一方吸引稍微多一些的身份認同票,那麼就足以影響選舉結果。有多項民意調查和選舉當日調查也確實顯示,天主教徒投票給拜登的人數比例高於投票給川普的,也略微高於四年前投票給民主黨候選人希拉里・克林頓的。希拉里是衛理公會信徒,四年前在她與川普的對決中,缺少了拜登所具有的天主教徒認同票,結果落選。假如拜登不是天主教徒,2020年選舉的結果就可能大不一樣。

天主教中的溫和自由派

天主教並非鐵板一塊。美國的天主教會存在很多問題,包括教會制度問題,願意獨身做神父的人越來越少;也有教會管理問題,特別是神職人員孌童問題,致使信徒流失很多。好在拉丁美洲新移民大多是天主教徒,得以在一定程度上補充正在衰落的教會。天主教會堅守一系列傳統的倫理立場,包括反對墮胎,反對同性婚姻,反對婚前和婚外性關係,反對離婚,堅稱兩性關係的直接目的就是生育,反對女性使用任何避孕藥物,也反對女性擔任神職。天主教會的這些立場,雖然贏得很多保守的福音派基督徒的高度認可和政治合作,卻也令很多普通天主教徒難以忍受,他們雖然因爲習慣而留在天主教會,卻在生活上順應社會潮流,忽略教會立場、自行其是。這樣的天主教徒爲數不少。

拜登就是一位比較自由主義的天主教徒。他說,在倫理問題上,雖然他自己比較接受天主教會的立場,但他不能把這些立場強加給其他美國人。正因如此,在競選旅程中,拜登曾經到南卡羅萊納州的一間教會望彌撒,但是主禮神父拒絕讓他領聖餐。在就職典禮當天,美國天主教主教團主席發表公開信,嚴辭警告拜登總統,認爲民主黨在倫理問題上的自由化傾向將導致美國社會滑向深淵。對此,拜登不做回應或辯解,但一如既往地執行民主黨的自由主義路線。這顯然令保守的天主教徒和保守的基督教徒非常反感,甚至痛恨。但是也要認識到,對於很多其他美國人來說,特別是沒有宗教信仰、宗教信仰淡漠、或者信奉其他宗教的人來說,正是看到他並不聽命於主教神父,才對他更加放心。美國總統是所有美國人的總統,而不能單純維護某些少數宗教人士的立場。

其實,拜登在倫理以及很多政治問題上,屬於民主黨中的溫和派。在民主黨內的初選過程中,其他的競選者包括公開的同性戀者,激進的女權主義者,戰鬥的種族平權主義者,也有某種或隱或顯的社會主義者,他們逐個被拜登擊敗。拜登最終勝出,可以說是民主黨在一定程度上向中庸之道的回歸。

拜登看上去是個平庸之人,不到三十多歲開始從政,長期擔任聯邦參議院議員,說不上有什麼特別出眾的政績,也沒有醒人耳目的政治主張。不過,他的當選或許正是因爲他的平庸。相比較而言,川普是個具有克里斯瑪(charisma)魅力的怪人,他令追隨者異常興奮,但也令包括追隨者在內的很多人焦慮不安,因爲他的決策往往出人意料。他對傳統媒體口槍舌劍,激烈搏擊。他在競選辯論時不守規矩,強詞奪理。在經歷了四年這樣的日子之後,換個平庸之輩,才能讓眾人長吁一口氣。

更進一步說,川普原本是個商人和電視真人秀節目主持人,擅長表演。雖然在長老會教會受洗,參加過少年主日學,但是成年以後宗教行爲稀少,不太進教堂參加禮拜。兩度離婚,且有外遇。在2016年總統競選時,川普採取了聯合福音派基督徒的政治策略,選擇具有顯著保守派基督徒形像的彭斯作競選搭檔,承諾提名保守主義的法官,並且許諾提升基督教的政治地位。現在回頭來看,他的很多許諾並未真正兌現,有些不過是裝裝樣子,有些則半途而廢,比如在公立學校允許禱告,他並沒有通過立法,教會講台不得參與黨派之爭的法律規定他也沒有廢除,只是指令行政和稅務部門在他任內不必追究,等等。在川普總統身邊,聚集了一些基督教靈恩派牧者,這些牧者的祈禱往往類似中國民間宗教中巫婆神漢跳大神,結果導致保守派基督教名聲大損。

就職典禮如同基督教禮拜

拜登是個自由派的天主教徒,但他一直以來的宗教虔誠行爲是有目共睹的。在就職典禮前夕,他在林肯紀念堂前的倒影池畔舉行新冠病毒病逝者紀念儀式,邀請天主教華盛頓教區大主教祈禱,這是國家層面第一次這樣的撫慰儀式。在就職典禮當天上午,他先去了使徒聖馬太天主教堂望彌撒,並且邀請了候任副總統、參議院議長和眾議院議長一同參加。主禮神父是聖塔克拉拉(Santa Clara)大學校長,是一位耶穌會會士。就職典禮由一位天主教神父開幕祈禱,這位神父也是一位耶穌會會士,曾任喬治城(Georgetown)大學校長。耶穌會有兩大特點,一個是注重辦學,在美國和世界各地有很多大學和中小學是耶穌會開辦的;一個是比較開放,在天主教內部屬於進步自由派。當今的教宗方濟各也是耶穌會會士,上任以來採取了一系列自由派舉措。

其實,整個總統就職典禮就如同基督宗教的一堂禮拜或彌撒,以祈禱開始,以祈禱結束,中間有唱詩,有授職禮,也有講道,即拜登的就職演講。他在演講中多處觸及神學,提到影響整個西方文明的神學大家聖奧古斯丁,援引奧古斯丁所說的以愛爲基礎的群體,愛上帝並且愛鄰舍,他藉此呼籲美國人在愛中求同存異、克服極端、追求合一。在提到應對新冠病毒瘟疫時,他引用《聖經》詩篇第30篇第5節安慰人們說:「一宿雖然有哭泣,早晨便必歡呼。

開幕祈禱那位神父一身黑色祭司裝,但他在禱告時並沒有根據天主教傳統用手在胸前比劃十字架,他也沒有提及耶穌基督。結束祈禱由來自拜登家鄉同城的黑人基督徒牧師擔任,他同樣身穿黑裝,同樣沒有提到耶穌基督。這引起一些基督徒的不滿,但是,作爲國家政治儀式,這樣做不算不合體統,而是刻意淡化基督宗教色彩,體現對各種宗教的包容。

副總統卡瑪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中文名賀錦麗)是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女性副總統,是黑人與印度裔混血。她隨母親參加過印度教儀式,後來加入一個黑人浸信會教會。她宣誓就職時,手按兩本《聖經》。爲她主持宣誓的最高法院大法官是拉丁裔女性,天主教背景。朗誦詩歌的詩人是一位黑人年輕女性。她在詩中引用《聖經》彌迦書第4章第4節:「人人都要坐在自己葡萄樹下和無花果樹下,無人驚嚇。」這些安排,都在宣示種族、性別、宗教上的多元包融,同時又用顯著的基督宗教傳統,賦予了這個政治典禮某種神聖意義。

天主教徒在美國政治中的輝煌高峯

總體來看,就職典禮出場人中天主教徒比例很高。三位歌手中的兩位女歌手都是天主教徒,Lady Gaga 身穿紅裙演唱國歌,拉丁裔演員詹妮弗·洛佩茲(Jennifer Lopez)身穿白衣演唱《這是你的土地》,另外一位男歌手則唱聖歌《奇異恩典》。年輕的黑人女詩人阿曼達·戈曼(Amanda Gorman)也是一位天主教徒

不僅如此,拜登提名的內閣成員中,有三分之一是天主教徒,這是史無前例的。而且,當今的參議院議長佩洛西也是天主教徒。雖然天主教徒在美國人口中約佔20%,但參眾兩院議員中有30%是天主教徒。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中,有六個半天主教徒,其中那半個是天主教出身而參加聖公會的禮拜。因此可以說,拜登就任總統,標誌著天主教對於美國政治權力的影響已經走向一個史無前例的高峯。

當然,走向高峯也不無代價。爲了刻意顯示民主黨內和美國國內的多元包融,作爲天主教徒,他們在這樣一個莊嚴場合祈禱時不用手比劃十字架,而是努力淡化宗教符號,盡力容納其它各種宗教。副總統哈里斯有印度教背景、猶太教丈夫,歌手洛佩茲雖然有天主教背景,但學過佛,參加過科學教(山達基教)的活動。在祈禱中,兩個人不約而同地不提耶穌基督,這雖然有公民宗教的傳統考量,但是,當宗教信仰被稀釋到如此程度時,究竟還有多少實質意義?他們的宗教難道只是爲了提供個人的心理安慰嗎?接納多元,就一定要淡化各自的宗教信仰嗎?繼續淡化下去,終將導致丟失宗教信仰嗎?當政治丟失了神聖維度後,民主原則和共和體制,還能繼續健康運轉嗎?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深思。

楊鳳崗美國普度大學社會學教授,著有《美國的華人基督徒:皈信、同化與疊合身份認同》。楊博士的研究主要集中於中國宗教的政治經濟學、中國基督徒倫理與市場轉型、中國商人的信仰與信任、美國的華人基督教教會等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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