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AI（Generative AI）正迅速成爲人類歷史上普及最迅速的技術。
就在全世界爲能與機器對話而驚歎不已之時，我的故鄉非洲，卻依然陷在熟悉的困境裡。這片土地上的人民被當作燃料，推動著這場技術革命。全球人工智能發展的背後，是大量隱形的、廉價的勞動力。那些讓生成式AI得以安全使用的數據標註工作，很多都壓在非洲勞動者的肩上。
聖經提醒我們：「義人知道查明窮人的案，惡人沒有聰明就不得而知。」（箴 29:7）使徒保羅也告誡：「你們作主人的，要公公平平地待僕人，因爲知道你們也有一位主在天上。」（西 4:1）
因此，我們基督徒不能只盯著人工智能的熱鬧錶象，更要看清其產業鏈中隱藏的勞動不公。在這項支撐技術發展、卻缺乏尊嚴的勞動面前，我們當懇切禱告，學習「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神同行」（彌 6:8）
人工智能並非單一技術，而是一系列相關係統的統稱。這些系統能從數據中「學習」，讓機器完成過去只有人類能勝任的工作——無論是駕駛汽車，還是識別垃圾郵件。
在這當中，生成式AI尤爲特別：它能夠根據用戶指令，通過分析海量數據中的規律，自主生成文字、圖像、視頻甚至代碼。2017 年，谷歌研究團隊發表的《注意力就是一切》論文提出了Transformer架構，這成爲後來大語言模型和各類生成系統的技術基石。
2022 年 11 月ChatGPT面世後，生成式AI真正走進了公眾視野。許多人稱之爲人工智能的「iPhone時刻」，這項技術從此變得觸手可及，深入人心。
生成式AI的魅力顯而易見：當AI用自然流暢的語言與你對話，彷彿能思考、理解，與你共情，那種體驗很有魔力。這份交談中的親切感並非偶然，而是精心設計的成果。
鮮爲人知的是，在這些順暢溝通的背後，是大量來自「全球南方」國家（global south）的數據標註員。他們受僱於AI公司外包的第三方企業，日夜訓練這些系統，確保其輸出內容安全、可靠、無害。當用戶試圖誘導AI給出暴力、色情等不良信息時，在數據標註員的訓練下，系統要麼拒絕回應，要麼給出安全、恰當的答案。
此刻，讓我們把目光轉向這些隱形勞動者，審視其中是否存在某種不公，正如聖經所言：「貧窮人，你不可因他貧窮就搶奪他的物。」（箴 22:22）既然我們都享受著這項技術帶來的便利，就當追問：這一切爲何與我們有關？聖經又呼召我們應當如何回應？
神將塑造數字時代的巨大權柄交託給了全球人工智能企業。這些公司竭力阻止用戶獲取危險信息（例如製造核武器的說明），是值得肯定的善舉。人心比萬物都詭詐（耶 17:9），而這些企業——至少是主要企業——正在爲強大知識系統的輸出內容設置防護欄，以遏制人性的惡，這本身就是一種普遍恩典。
然而，我們需要追問更深層的問題：那些爲確保AI安全性而僱用的數據工作者，是否遭受壓榨，成爲富人斂財的工具？（箴 22:16）約拿單·李曼（Jonathan Leeman）在《權柄》（Authority）一書中指出，良善的權柄應當保護弱者、凝聚社群、促進人的繁榮。
這一原則也體現在大衛王的臨終之言中：「那以公義治理人民的，敬畏神執掌權柄，他必像日出的晨光，如無雲的清晨，雨後的晴光，使地發生嫩草」（撒下 23:3-4）由此我們應當反思：這些AI企業所執掌的來自於神的權柄，究竟是在賜予生命，還是在榨取生命？
非洲每年需要創造至少 1500 萬個就業崗位，才能應對日益增長的青年人口壓力。這種對工作的迫切渴求，成了剝削滋生的溫床。硅谷早已習慣將最艱苦的工作外包給全球南方較貧窮的國家。薄弱的制度、頻發的經濟危機、渴求外資的政府（這些皆爲殖民主義的遺患），共同構成了剝削的溫床。
在這個背景下，OpenAI於 2021 年 11 月啓動了首階段數據標註外包計劃。該公司與Scale AI合作，由後者協助準備AI訓練數據。在內羅畢，Scale AI旗下平台Remotasks的工人們被迫處理大量給他們造成心理傷害的數據標註工作：他們以每小時 1.46 至 3.74 美元的報酬，篩選數十萬條令人極其不適的文字描述。
受嚴格的保密協議約束，大多數人並不知道自己正在爲OpenAI工作。長期關注非洲數據工作者困境的記者凱倫·郝（Karen Hao）指出，所謂的工作機會非但沒能帶來賦能，反而成了誘餌，將非洲人捲入喪失尊嚴、報酬微薄且心理受創的勞動中。
肯尼亞擁有教育水平相對較高的人口、穩定的互聯網，以及願意接受較低薪酬工作的勞動群體。快速擴張的人工智能帝國有一個顯著特徵：它能夠從龐大的人類勞動力中攫取巨大的經濟價值，卻只給予微薄的回報。
正如凱倫·郝所揭示的，這種新型數字剝削依託於來自Reddit論壇、Common Crawl數據集、情色小說網站、Pastebin、Twitter（現稱X）、Library Genesis等多個來源的數據。這些數據集包含兒童性虐待、獸交、強姦、亂倫與謀殺等描寫，這些內容來自網絡最陰暗的角落。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是由 OpenAI 自己的語言模型生成，用來模擬人類所能想像的最極端場景。
這一流程，明顯違背了倫理軟件工程中「以安全爲設計核心」（Safety by Design）與「以福祉爲設計核心」（Wellness by Design）的基本原則。這些原則強調應將安全與福祉嵌入開發的每個階段，以保護用戶和工作者免受可預見的傷害。然而，OpenAI 的承包商並未設置心理防護機制，也沒有限制工人接觸暴力內容的程度，而是將情緒與認知上的巨大負擔，直接轉嫁給肯尼亞工人，幾乎不提供任何心理健康支持，也缺乏必要的透明度。
郝採訪了前數據工人莫法特·奧金伊（Mophat Okinyi）。他描述自己在長期閱讀露骨、暴力、去人性化的內容後，長期遭受心理創傷。他的經歷清楚地表明：硅谷口中的「AI 安全」，是在海外以不安全、非人道的勞動方式換取的。
這種運作模式，與其說是爲了公共安全，不如說是爲了在高風險的技術競賽中將利潤與速度最大化。OpenAI的外包策略，表面上是爲了降低成本、爲西方市場「淨化」產品內容，卻在實際上讓公司得以維持一種道德負責的表象，同時掩蓋了其系統背後的剝削現實。
於是，經濟與心理成本被轉嫁給全球南方，而經濟利益卻積累在硅谷精英手中。這種模式延續了資源掠奪主義與數字殖民主義的邏輯，也暴露出一個殘酷事實：AI 公司口中「爲全人類福祉開發人工智能」，在實踐中反而加劇了全球不平等。有些人甚至將 AI 描繪成一種準宗教式的計劃——一種注定要爲人類帶來數字化救贖或烏托邦的技術。
這尤其應當引起基督徒的警惕。因爲我們深知，人類社會的痼疾無法靠技術萬能論治癒。我們的問題本質是道德性的，唯有那無瑕疵的神羔羊，才是唯一的解藥。
長期以來，AI 公司爲將最艱苦、最消耗人的數據工作外包到低收入國家辯護，聲稱這是在提供就業機會、幫助人們脫離貧困。然而，這種說法與歷史上殖民壓迫者的邏輯如出一轍——他們同樣宣稱自己是在「教化」被剝削的人。「至少他們還有工作」這一辯解，呼應了奴隸主與殖民者的說辭——他們將強迫勞動與帝國統治美化爲善行。
2024 年 3 月，Scale AI通過電子郵件告知肯尼亞工人，他們將被移出 Remotasks 平台。郵件寫道：「特此通知關於您所在地區Remotasks業務的重要決定：自 2024 年 3 月 8 日起，我們將終止在你所在地區的業務運營。」
這封郵件來的很突然，沒有任何預警，也沒有提供遣散補償。對許多人而言，這是最有力的證據：公司在肯尼亞的存在，從來不是爲了賦權，而只是爲了獲取廉價、可隨時拋棄的勞動力。這不是共同進步的夥伴關係，而是數字殖民主義的最新表現：在「技術進步」的旗號下，全球南方再次承擔了被剝削的代價。
我想先對我的非洲同胞說一句話：當先知拿單揭露大衛王隱藏的罪時，他先講了一個關於不公義的比喻，激起了大衛的憤怒；隨後先知拿單直截了當地宣告：「你就是那人！」（撒下 12:7）然而，拿單的責備並未止於王宮之中，這聲音穿透救贖歷史，直抵我們耳邊。
我們需要有這樣的謙卑，坦然承認：「我就是那人。」後殖民話語中常有一種試探，就是將一切罪責歸咎於西方，以受害者的身份義憤填膺。但我們必須承認，我們同樣也是共犯。在奴隸貿易時期，我們曾爲微利出賣自己的弟兄姐妹；而今天，我們的領袖仍在迎合外部勢力的意志，中飽私囊，延續著使國家貧窮、分裂的制度。
殖民主義的遺毒持續至今，不僅因爲他人曾施加於我們的傷害，更因爲我們持續加諸自身的行徑。就個人而言，我也是那行不義傷害弟兄的人，本該承受聖潔神的忿怒。
但福音帶來了更美的消息！賀拉提烏斯·博納爾（Horatius Bonar）在詩歌中寫道：「在我未曾活過的生命，/在我未曾經歷的死亡，……/我押上我全部永恆。」就連寫下《奇異恩典》、從奴隸販子轉變爲傳道人的約翰·牛頓（John Newton），在臨終床榻上也如此告白：「我的記憶已大不如前，但我仍記得兩件事：我是大罪人，基督是大救主。」
我們確實是「那人」，但人子所說的話，比我們彼此加諸的殘忍與不義要美善得多。正如華腓德（B. B. Warfield）所寫：「堅信神的普遍護理，是化解一切世間煩惱的答案。」
所以振作起來吧，我的非洲同胞。我們的罪雖紅如硃砂、共謀如此深重、失敗不勝枚舉——但如果轉向基督，即使就在此刻，他也必使我們白如新雪。
最後，我想對身處科技行業的基督徒說幾句話。福音的好消息，並不是我們終有一天會在工作中得到公平對待。福音的好消息是：神道成肉身，爲我們的罪而死，並以此創造了一個新造的人類群體，這群體在一切事務（包括勞動）中結出聖靈的果子。因此我們蒙召活出更高的職業標準，「以致凡事尊榮我們救主神的道。」（多 2:10）
工作在墮落之前就已存在，本身就帶著造物主所賦予的尊嚴；工作在墮落中受了咒詛，因此我們在其中必然經歷艱難；工作在基督裡得了救贖，如今我們可以爲主而勞作，在自己的呼召中榮耀神。工作也將存在於新天新地之中——「豈不知我們要審判天使嗎？」（林前 6:3）。當這墮落邪惡世界的咒詛被除去，工作終將被更新。那時我們將活在作工的神面前，以工作原本該有的全部尊嚴與喜樂盡忠職守。
無論全球AI公司是否改變其道路，這真理依舊堅實：如果他們改變，感謝神；若他們不改變，仍然感謝神。
正如《但以理書》三章中的沙得拉、米煞、亞伯尼歌一樣，我們知道神有能力把我們從當下 AI 競賽中那些剝削性的工作模式中拯救出來；然而，即使他沒有立刻施行拯救，他仍是我們永遠的份。神始終良善，有一天，他必使萬物歸正。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Generative AI, Africa, and the Gospe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