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教會裡，我感覺糟糕極了。我和那個我認定要奉獻一生的使命，徹底斷了聯繫。一種從內心深處蔓延的空虛慢慢佔據了我的全部心神。今天的敬拜中，我們唱的詩歌是以福音爲中心，講道人像司布真那樣，擅長在舊約中看見基督的影子。若是在從前，我一定會被這樣的聚會深深打動，甚至忍不住高聲回應。
可那一次，我卻只感到心裡一片凌亂。曾經在我裡面熊熊燃燒的事奉熱情，已經熄滅了。那一刻，我很清楚：我已經不再是牧師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反覆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越想越無法迴避一個事實：我之所以離開牧職，是因爲開始做牧師的時候，我實在太年輕了。
我很早就感受到神呼召我加入事工，但直到多年掙扎之後，我才從地方教會得到了正式的印證。那之後，我的心充滿興奮，迫不及待想要走進人群、投入服事。我以爲自己已經準備好了。
我有教會的支持，有一定的帶領經驗，也對神學和研讀神的話語充滿熱情。在許多年輕人看來，這幾乎就是事奉呼召的理想配置。還能出什麼問題呢？
事實證明，問題比我想像的多得多。
牧師的工作，說到底，就是面對人。而我面對的人，就像我自己一樣——複雜、軟弱、改變得很慢。他們都是罪人，一邊掙扎、一邊效仿耶穌。但是，我和人相處越多，就越感到挫敗。再加上植堂中那些現實又持續不斷的壓力，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事奉的目的就是事奉本身，而耶穌反倒被放在了一旁。
回頭看，我並不認爲自己無法勝任作爲牧師事奉這份責任，但我缺乏足夠的人生歷練。許多事奉中必須面對的處境，我從未真正經歷過。那些本可以塑造我的判斷力，賜予我生命歷練的經歷，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的裡面沒有一口深井，可以讓我在困境中汲取智慧。我深信，這正是事情迅速失控的原因。
那段時間極其艱難。事奉幾乎毀了我的婚姻，也幾乎摧毀了我與神的關係——而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四年之內。我的屬靈生活全面失守，屬靈操練名存實亡。我無法和別人分享福音，因爲我已經無法對自己宣講福音。
但最終，神按著祂獨有的方式進入我的生命，親自修復了我。如今，我帶著喜樂再次參與帶職事奉。主也清楚地讓我明白：當年的我，確實太年輕、太不成熟，不適合承擔牧師。直到現在，我仍在從那段經歷中不斷學習。以下這些，正是主藉著我那段年輕、不成熟、卻身處牧職的歲月，教導我的一些重要功課。
保羅在《提摩太前書》4:12 中勸勉提摩太：「不可叫人小看你年輕，總要在言語、行爲、愛心、信心、清潔上作信徒的榜樣。」
年輕的牧師很喜歡這節經文。他們把這句經文放進自己的箭袋，隨時準備在年長的教會成員質疑其職位時，抽出來反擊。就算不用這節經文，他們也常會搬出《約伯記》中那位年輕朋友以利戶的故事來辯護。
當年的我也正是這樣。我曾經也準備好捍衛神賜我的職分，決心活出這樣的榜樣。起初，我以爲自己做得很不錯。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精力耗盡，耐心一點點流失。而耐心與智慧，是需要時間和經歷來沉澱的。
許多問題，並不能靠一次神學討論解決。儘管我們這些年輕熱心的弟兄們有時會這樣以爲。神學真理當然非常重要，也必須認真持守（參提前 4:16），但在實際牧養中，教義討論通常並不能解決問題。神的真理不是停留在抽象層面的。它必須進入真實的生活處境，才能發揮作用。神學真理就像塗在傷口上的藥膏，它必須應用於日常生活，並塑造我們與世界互動的方式。
而當年的我，在這方面幾乎沒有足夠的積累。
當教會成員因成癮問題而崩潰，因孩子的悖逆而心碎，或因婚姻中的背叛而絕望地來到你面前時，他們需要的不只是「正確答案」，而是知道怎樣在現實中活出自己的信仰。如果牧者無法把教義轉化爲具體的生命引導，那麼他的事奉，注定是貧乏的。
也許有人會說：不去事奉，怎麼可能在事奉中成長？這一點我並不否認。但問題在於，事奉並不等同於擔任牧師。我仍然蒙召，因爲我和所有基督徒一樣，都在基督「使萬民作門徒」的命令之下。我仍然可以帶領人、陪伴人、服事人。至於將來神是否還會呼召我擔任牧師，老實說，我不知道。但作爲一名基督的跟隨者，我仍有服事的使命。
我聽過不少這樣的見證：有人第一次傳福音，內心十分激動，便認定自己蒙召作牧師。但事實上，傳福音本來就是一名順服的基督徒當盡的本分，並不等同於牧職呼召。如果你正在思考是否進入事奉，請務必主動尋求屬靈前輩的意見。慢一點，不必著急。至少，多出來的時間，會讓你積累智慧。
當你遭遇質疑、攻擊或壓力時，最先替你扛下來的，往往是你的妻子；但如果你不夠警醒，她也很容易在長期的事奉生活中感到疲憊，甚至對事工心生怨氣。你的重擔，會成爲她的重擔；你的痛苦，也會變成她的痛苦。
聖經清楚教導丈夫，要像基督愛教會那樣去愛妻子（弗 5:25），也要體諒她、尊重她（彼前 3:7）。這意味著，在所有選擇中，妻子必須排在事奉之前。你要讓她知道，在你心裡，她比任何事工都重要。爲了家庭的緣故說「不」，是完全應當的。
我們若不能先在家中學會牧養，就還沒有準備好在別處承擔牧養的託付。
我確信在擔任牧職時，自己是走在神所命定的道路上。但回顧往事，我仍然相信：我當時成爲牧師，確實太早了。神爲什麼按著祂主權的安排，讓我在那個階段進入牧職？我並不知道，也許要等到將來得榮耀的時候，才能完全明白。但我確信一點：這一切都是祂塑造我、使我更像耶穌的過程。我爲此滿懷感恩。
如今，神把我帶進了生命的另一個季節。我努力工作，愛護家人，也以教會成員和帶職敬拜負責人的身份，繼續服事地方教會。我對前方的道路，充滿期待。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I Was Too Young to Be a Past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