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凱斯·蓋蒂的訪談
是什麼讓《惟有基督》成爲一首被廣泛接納又被一些人反對的詩歌?
2019-01-10
| Collin Hansen

2012年夏天,現代詩歌《惟有基督》(In Christ Alone)成爲基督教媒體報導的頭條,因爲這首詩歌的歌詞中講到了神的憤怒,和代贖的教義。美國長老會(此處指屬自由派的PCUSA,而不是保守派的美洲長老會PCA ——譯註)想要把這首詩歌加入到他們在2013年秋天出版的新歌本《榮耀歸神》(Glory to God)中。但是他們希望詩歌的作者唐恩德(Stuart Townend)和蓋蒂(Keith Getty)允許他們修改歌詞。他們想要的修改是把第二段歌詞中的「直至犧牲掛於十架,挽回神怒甘受刑罰」(「Till on that cross as Jesus died/the wrath of God was satisfied」)改爲「直至犧牲掛於十架,神的慈愛顯爲至大」(「Till on that cross as Jesus died/the love of God was magnified.」)。兩位作者拒絕了這一修改請求,因此歌本編輯委員會投票否決了採納這首詩歌進入歌本的動議。

「這首歌被移出了我們新歌本的內容,我們對不能包含這首在其他方面非常深刻和有見證大能的詩歌表示非常遺憾。」《榮耀歸神》編輯委員會主席布林格(Mary Louise Bringle)這樣告訴《基督徒世紀報》(The Christian Century)的記者。她進一步解釋說,「認爲十字架主要是關注神如何止息自己對罪人的憤怒」這一觀點會給使用詩歌本的未來年輕世代帶來消極影響。

對這首詩歌來說,這是第二次歌本出版社想要修改此處歌詞了。在2010年,另一個詩歌本《頌讚恩典》(Celebrating Grace)同樣包含了這首詩歌,但擅自修改了第二段歌詞而沒有告訴歌詞作者。因此當美國長老會的編輯們看到那個版本的時候,就想當然地認爲這是一個被作者授權的、可以修改的版本,也因此聯繫作者希望能夠照樣修改並用於自己的歌本中。現在《頌讚恩典》的出版商正在著手解決這個問題,因爲他們既沒有向作者申請、也沒有得到出版社的許可,這樣是不能自己修改歌詞的。

很有意思的是,很多媒體都報導了這一事件,包括《今日美國》(USA Today)、《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和《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這讓我們看到這首詩歌的影響力之廣闊。根據基督徒版權組織CCLI的報告,《惟有基督》是最受教會歡迎的詩歌之一。數據顯示這首歌已經連續七年在英國高居教會使用最多的詩歌榜首,而在美國這首歌則長達十年在前十名的榜單上,在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的情況也差不多。《惟有基督》不但被收入歌本、被打印成歌譜、出現在基督教期刊上,而且也被投影到大屏幕上,它跨越了文化的障礙、無論是自由派教會還是現代敬拜讚美運動都喜歡這首歌。最近,在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就職典禮上使用了這首歌,很多宗教不自由國家的家庭教會也使用這首歌。美國很多基督徒樂手和組合,包括Alison Krauss、MercyMe、Natalie Grant、the Newsboys、OwlCity,以及最近的Kristian Stanfill(在Passion 2013大會上)都爲這首歌錄音。桑福德大學(Samford University)比森神學院(Beeson Divinity School)院長、歷史學家提摩太·喬治(Timothy George)最近說他相信這首歌會成爲我們這一代的《奇異恩典》。

幾周前,我的一個事工夥伴早上醒來時發現他三歲的孩子在睡夢中去世了,至今沒有找到原因。在這心碎的葬禮上我們唱了《惟有基督》,用這首詩歌來表達我們對基督再來的盼望和信心。我因此很感恩有這樣的一個機會來採訪詩歌的作者之一蓋蒂(Keith Getty),讓我們可以瞭解他如何思考《惟有基督》被長老會詩歌本剔除這個問題,以及爲什麼他不願意讓歌詞被稍作修改。下面小標題是我問他的問題,正文是他的回答。

《惟有基督》成爲一首塑造一代人的詩歌,是什麼給你靈感?

2000年的時候,我和斯圖亞特·唐恩德(Stuart Townend)第一次坐下來共同創作歌曲。我們在那之前不久認識,然後發現我們可以很好地彼此鼓勵和合作寫詩歌。唐恩德的長處是他在歌詞創作上特別有天賦,而我在旋律創作上更有恩賜,但是我們也能同時對對方的作品給出很好的建議。作爲基督徒藝術家,我們都相信豐富的神學對於主日早晨所唱的詩歌而言非常的重要,我們相信我們每週都唱的詩歌最後必然能進入我們信仰和生活的每一個層面與角落。

我想在一首歌中完整地呈現福音信息,我也一直在創作能夠達成這一目的的曲調,那一天我就和唐恩德分享我的曲子。在我們討論的時候,我建議這首歌應該叫《惟有基督》,唐恩德寫下了這了不起的歌詞,歌詞表現了整全的福音輪廓,而這是我們共同創作的第一首詩歌!

我相信《惟有基督》的歌詞豐富地表達了關乎生命、死亡,以及基督在十字架上犧牲之死所帶來救贖大能的神學真理。同時這首歌也不僅僅是一個教義詩歌,我們在不同的教會中看到大家唱這首歌,我們看到唱詩時的熱情和情感,我認爲正是這些情感使這首歌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雖然這首歌已經創作十多年了,我和唐恩德也合作寫現代聖詩十多年了,我們仍然不斷地收到關於這首詩歌的反饋。我們非常驚訝,也爲神在很多人不同的生命旅程中使用了這首詩歌而謙卑。我們常常聽到這首歌如何幫助人抓住基督——尤其在危機和痛苦中的時候,這給我們很多鼓勵讓我們繼續創作。基督徒渴望用音樂來慶祝真理,唐恩德和我都很感恩我們能夠幫助這樣的機會在教會裡發生。

有兩個團體想要修改你的歌詞,以去掉神的憤怒在十字架上被基督的死所挽回這樣的教義。爲什麼你堅持這段歌詞不應該被修改?

首先,那兩個團體想要把這首詩歌收入他們編寫的詩歌本,這真的讓我們感到很榮幸,我想先強調這一點。當他們收錄一首詩歌的時候,他們先研究歌詞、也考慮曲調是否值得保留和頌唱,這都是我很支持的思考方式。

然而,我們相信這樣修改歌詞會刪去福音故事中非常核心的一個部分,而這一部分在聖經中是被明確教導的。我們在新舊約聖經中看到,人最大的問題就是需要與那位上帝和好,而和好是透過神所預定的方式達成的:基督在十字架上成爲我們完美的代贖者,一次爲所有百姓挽回了神的憤怒。那兩個詩歌本編輯委員會都想要修改歌詞,使十字架的代贖側重於強調神如何愛世人。那也沒錯,神的愛的確在加略山上得到最大的彰顯。但最重要的是:基督在十字架上做了我們無法爲自己做的事:流淌祂完美無瑕的寶血以代替我們的罪成爲贖價。

當你寫這首詩歌的時候,替代性救贖的教義一直在你腦海中縈繞嗎?

在創作這首詩歌的時候,我們想要探索如何在一首歌中呈現最多的福音信息。當會眾在唱《惟有基督》的時候,我們的禱告是他們可以藉此認識神多方面的屬性,包括祂的主權、大能、恩典、慈愛、公義、對罪惡的憤怒,這些屬性都豐豐富富地藏在神的裡面,互相交織。所以我們不應當不談及神的憤怒,因爲透過明白神對罪惡公義的憤怒,我們就可以更好地理解神對公義與神人和好的渴望。正如巴刻在《認識神》這本書中清楚解釋的,如果神不給罪惡配得的刑罰,祂就是不公義的。我們可能覺得這樣太嚴厲了,但不要忘了,恢復我們這個充滿罪惡和破碎的世界需要神的憤怒,需要神對罪惡做出神聖並且公義的回應。

我理解,對有些人來說,神的憤怒被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死亡而挽回這一神學角度是很難理解的。這一神學爭論的關鍵在於十字架怎能成爲神憤怒的目標。在這些詞彙被放到一起來的時候,神的憤怒聽起來是令人困惑、甚至粗暴的。

我認爲這種錯誤觀念源自對神憤怒錯誤的理解,神的憤怒與人類的憤怒是不一樣的。我們每個人都面臨這樣的試探:用對人類形像的理解去理解神的形像。如果我們屈從這樣的試探,根據我們的經驗而塑造出來的神將是一個受傷的、憤怒的、不公義的、情緒激動的受害者和復仇者。但這樣的一位神並不是我們所敬拜和服事的神。神的憤怒也不像我們的憤怒,神做事的方式也不像我們做事的方式。

在整本聖經中,對代贖的需要體現在罪人必須喝下的憤怒之杯上。基督爲我們喝了這杯,因爲十字架就是這樣一個給我們帶來代贖拯救的記號。這可能不那麼容易理解,但是我們需要認真地思考,因爲以賽亞書45:9給我們警告說:

禍哉,那與造他的主爭論的!他不過是地上瓦片中的一塊瓦片。泥土豈可對摶弄他的說:你做什麼呢?所做的物豈可說:你沒有手呢?

唐恩德和我都相信替代性救贖的教義在我們理解聖經所教導的基督救贖工作上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因此,在《惟有基督》這首詩歌中使用的語言就成了對這一神學主題的自然表露。

爲什麼教會需要在唱歌的時候也表達那麼深刻的救贖論呢?

我的朋友阿利斯泰爾·貝格(Alistair Begg)牧師常常描述我們的文化是「帶著安靜的絕望而生活」的文化。我認爲他說的沒錯。我們的世界急切地需要認識基督的救贖性工作,需要理解祂的救贖之深、之廣以至於能蓋過這世界上最嚴重的罪和最深的絕望。

在二戰中,荷蘭的彭柯麗一家人在家裡爲猶太人提供庇護所直到蓋世太保逮捕了年邁的父親和兩個女兒:柯麗和貝絲蒂。幾個月以後父親去世,姐妹倆在集中營裡面對著不可想像的嚴酷生活。但是在這些極端黑暗的現實面前,貝絲蒂在臨終之際仍然繼續向其他人分享基督的愛和福音。她告訴彭柯麗說:「我們必須告訴他們我們在這裡學到的,我們必須告訴他們沒有一個深坑是深到主無法救贖的。他們會聽我們的,因爲我們曾經到過那裡。」

彭柯麗在《密室》這本自傳中所說的這些話令人動容,也很鼓舞人心。但是我們怎麼知道她說的是真理呢?部分是因爲對代贖的正確理解,因爲基督爲我們承擔了罪的重價,進到與神分離的陰間,所以我們才得以蒙拯救。

因著這個原因,我們需要全身心投入地唱出這些神學真理,例如替代受刑(penal substitution),還有其他很多被今天一些教會遺忘的神的屬性。我們所唱的這些詩歌是塑造我們靈魂的大能工具,同時也成爲我們生命的一部分。這是爲什麼我的祖父能一直唱著詩歌直到他90多歲高齡去世,這也是爲什麼現代美國宣教士格蕾莎·伯納姆(Gracia Burnham)在被菲律賓南部伊斯蘭民兵作爲人質而拘禁的一年多時間裡能一直吟唱著她孩童時代所唱的詩歌。她沒有聖經,也沒有詩歌本,這些歌詞寫在了她的心上。

真理被放進了音樂,這讓真理可以伴隨我們一生。這是爲什麼我們今天仍然唱著幾個世紀以前所寫下的美好詩歌。對真理的質疑和爭論會隨著時間流逝,但是真理會屹立不倒。想想施彼福(Horatio G. Spafford 1828-1888)在1873年所寫下的歌詞吧:「回想我眾罪,已全釘在十架上;罪擔得脫下,心歡暢;我要常思念主慈愛、主恩情,讚美主!我心靈得安寧。」(《我心靈得安寧》)

展望將來,你對爲教會創作聖詩有何期待?

我們所處的時代,是對基督徒和對教會來說一個激動人心的時代。今天世界上基督徒的人數超過歷史上任何時代,聖經翻譯的數量也超過歷史上的任何時代,但是福音派基督徒們人均對聖經所知的卻少於歷史上的任何時代。我相信詩歌作者們有一個重大責任:讓基督的話豐豐富富地居住在我們會眾的心裡,因爲這一代的基督徒理解信仰真理的方式之一,就是透過他們所唱的詩歌。

我們需要更多激動人心、充滿感情的詩歌,這些詩歌應當有美好的歌詞、有豐富的神學、有感人的旋律,能鼓舞我們的教會。我們所寫下的每一行歌詞、每一個旋律,都需要爲我們周圍的人群展現一個完整豐富的基督。所以我們不需要在詩歌創作中省略聖經中艱難、難於理解的部分,詩歌作者必須抓住整本聖經的內容,而不要懼怕寫下關於艱難教義的詩歌。頌唱有深度的詩歌讓我們更多地因爲轉離自己、注視神那不可想像的廣闊而得到釋放。這是我爲我們自己,也爲其他教會詩歌創作者所擺上的禱告。


譯:JFX;校:李花秀。原文發表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Keith Getty on What Makes 『In Christ Alone』 Accepted and Contested

Collin Hansen(柯林·漢森)是福音聯盟的編輯主任,也是多本書籍的作者;他在三一神學院獲得道學碩士學位。他和他的妻子是阿拉巴馬州伯明翰救贖主社區教會(Redeemer Community Church, Birmingham, Alabama)的成員,他是Beeson神學院的顧問委員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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