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加:向有錢人傳道的門徒
2020-09-22
| Kevin DeYoung

我查不到G.K.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在什麼地方說過(也許他壓根沒說過)這句話,但我經常看到人們在引用這句話時歸功給他——聽上去也確實像他說的:

我們有可能對耶穌是否相信有仙女展開一場精彩的辯論,這的確是一個吊人胃口的問題。唉,我們完全不可能對耶穌是否相信有錢人正在面臨極大危機這件事展開任何辯論——就這一問題而言,已經有太多壓倒性的證據了。

我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像切斯特頓說的,這句話背後的想法也基本正確。耶穌把這點講得非常明確:有錢人很危險。不過,如果說有錢人面對巨大危險,那麼他們也有巨大機遇。新約並不仇富,但它強烈反對有錢人傳統的金錢觀和使用金錢的方式。

任何研究過福音書的人都知道路加福音對富人採用了最嚴厲的語氣,並盡可能多地囊括了富人對窮人應盡的義務。比如,在「路加版」登山寶訓中,耶穌不僅宣告了窮人的福分(路加福音6:20下),也宣告了富人的詛咒。「但你們富足的人有禍了!因爲你們受過你們的安慰。你們飽足的人有禍了!因爲你們將要飢餓。」(路加福音6:24-25上)。

在四福音的作者中,對財富和貧窮發表了最多言論的正是路加。他選取和整理材料的方式使讀者明白,自己處理金錢的方式和跟隨耶穌息息相關。

路加在這方面如此明顯的強調極易使他自己(和他描繪出的耶穌)成爲強烈仇富的形像。確實,如果有基督徒想對唯物主義思想、收入差距或是西方世界的財富發表一些「高瞻遠矚」的見解,他們會立刻將目光投向路加福音。雖然這些「高瞻遠矚」的話語常常很有必要,但它們並不能準確地表達出路加的寫作目的和他對人們的呼籲。將路加看作爲一位仇富的門徒是個嚴重的錯誤。更準確地說,他是一位向有錢人傳道的門徒。

牢記讀者與作者

如果我們要理解路加對待富人的態度,那必須記住兩點。

首先,基本可以確定路加的寫作是面向有錢人的。他的兩封書信都寫給了提阿非羅(路加福音1:3;使徒行傳1:1)。在福音書中,路加用「大人」的頭銜稱呼提阿非羅,這和羅馬巡撫腓力斯(使徒行傳23:26)和非斯都(使徒行傳26:25)的尊稱相同。大多數學者認爲提阿非羅是某個羅馬官員,或者至少是個有一定社會地位、近期皈依基督、需要建立堅實信仰根基的人。

第二,路加本人很可能較爲富有。他時不時與保羅同行,還被稱爲「親愛的醫生」(西4:14),這在當年或是現在都不是個收入微薄的職業。此外,路加的作品中有證據表明他受過良好的教育、旅行經驗豐富、有不錯的人脈——他是大都市中的一名外邦人皈依者,或許也是個有點背景的人。

因此,路加不是一個爲窮人寫作、想和窮人一起譴責富人的窮人。更貼近事實的情況是:路加是一個向另一位富人(以及像他一樣的人)寫作的富人,旨在教導富人如何才能真正地跟隨耶穌。

支持上述判斷的證據

前面所說的這一論點聽起來或許不太尋常,甚至會使人大跌眼鏡,但如果我們更爲仔細地閱讀路加所著的福音書以及使徒行傳,我們會看到一些例子——它們僅存於路加的作品中——記載富人「做對了」並妥善地使用自己的金錢。路加收錄了許多資料,以此警示和批評富人。他也收錄了富人真正表現出基督門徒品格的例子,數目驚人。

簡短地縱覽一遍路加福音/使徒行傳中的相關資料足以呈現上述觀點。相比任何一位聖經作者,路加最爲希望讀者看到有錢人雖然常常會犯錯,但他們也能做對的事情。

縱覽路加福音

我們在馬利亞的尊主頌中讀到一個翻天覆地的反轉即將來臨,屆時,窮人會高升而富人會降卑(1:51-53)。在路加福音開篇,我們就看到卑賤的、飢餓的人未來會得祝福,而狂傲的、身居高位的、富足的人則將要面臨危險。

在第3章中,施洗約翰解釋說悔改與你如何使用金錢有直接的關係(3:10-14)。但重要的是,文中從未暗示過做稅吏或士兵會使人成爲羅馬霸政的同謀。你可以用一種正確的方式賺錢並同時服務羅馬。

我們在第4章中看到耶穌在他的家鄉拿撒勒佈道。他朗讀以賽亞書61章,指出自己就是那個受主的靈膏抹、被差遣去給貧窮人傳福音的先知(4:18)。接下來,耶穌舉了兩個「窮人」領受福音的例子。耶穌提到撒勒法的寡婦(4:25-26),她在物質上貧窮。然後他提到敘利亞元帥乃縵(4:27),他在物質上富有。這就是第一個有錢人也能「做正確事情」:儘管他是一位精英和元帥,但他仍然夠謙卑,尋求以利沙的幫助,並將自己浸入約旦河中。

我們在第5章中看到耶穌呼召一個名叫利未的稅吏跟隨他。當利未跟從耶穌時,他將一切都捨棄在背後,之後在家中爲各路稅吏辦了一個豪華派對(5:27-29)。這是另一個富人在做正確的事。他丟下自己的職業(至少當時如此),但他看似並沒有拋下所有的財富。

在第8章中,我們看見一群富有的女性贊助基督的事工和門徒(8:2-3)。更多人正在妥善地使用金錢。

我們在第10章中遇見那位幫助急難之人的好心的撒瑪利亞人。我們在此也看到社會精英忽視眼前急難的反面例子。

在第12章中,我們遇見了那個爲自己而活,並相信財富可以拯救自己的無知財主(12:15,20-21)。如果你是一個依賴於財富的有錢人,你就(像小朋友們常說的一樣)錯了。

在第14章中,天國被比作一場婚宴,又被比作一場大宴席。簡樸和苦行,儘管有時有必要,並不是神給自己子民預備的美好生活景象。

在第15章中,我們看到浪子將自己繼承的財產浪費在放蕩不羈的生活上,當他身陷窘境時才回過神來。再一次,路加(和耶穌)向我們顯明財富的危險和來自於貧窮的祝福。但我們也看到了另一個心胸寬廣的富人,即浪子的父親,他不顧一切爲失散已久的兒子擺設筵席。

第16章中有一個富人明智地使用財富的例子,也有一個富人糟糕地使用財富的例子。我們首先看到不義的管家的比喻。有時,我們會對耶穌拿一個壞人來做正面例子這件事耿耿於懷,但他的要點足夠清晰:精明地對待你的錢財、忠心地對待你在地上的財富,這樣你就能策略性地增益天國(16:8-9)。其次,我們看到財主和拉撒路的故事。這個反面例子和前文的正面例子形成對比。那個財主活在自我滿足的奢華生活中,忽略了身邊人的需要(16:19-21)。他面對著審判之火永不止息的折磨。

路加福音以一個正面例子結束,即亞利馬太的約瑟。他是公會的議員,「爲人善良公義」,不同意公會的決定,問彼拉多要了耶穌的身體(23:20-53)。這就是先知以賽亞所預言的,遭受苦難的僕人死的時候與財主同葬(賽53:9)。

所以,我們在路加撰寫的福音中看到了什麼呢?我們看到富人面對著獨特的困境。他們冷酷地對待他人、傲慢、驕傲、撒謊、詐騙、錯誤地相信自己、愚蠢地信靠財富。如果這就是你當前的人生,路加說,你會在這個世代的末尾被無情地點醒,因爲一切都將被顛覆。卑賤貧窮的人將要升高,傲慢的富人將要降卑。

另一方面,我們看到有錢人如何忠心地對待他們的財富。他們支持耶穌和他的事工。他們維護公義。他們明智地將錢用於屬靈長進。路加福音中這些正直的富人仍然富有,但他們同樣慷慨,願意爲任何錯誤悔改,並對基督的事業忠心耿耿。

縱覽使徒行傳

就像路加福音一樣,我們在使徒行傳中看到兩種例子。我們看到富人最卑劣的樣貌,也看到富人繼承神的國度並踐行它的價值理念。

早期教會的信徒凡物公用(2:44;4:32)。第一眼看上去,教會好像是共產主義的早期雛形。有些人也曾試過這樣運用文本。這句話讓他們想起馬克思的口號:「各盡所能,各取所需」。事實上,我們之後在使徒行傳11:29會讀到:「於是門徒定意照各人的力量捐錢,送去供給住在猶太的兄弟。」但兩項事實將早期教會的共享和共產主義區分開來:

首先,他們沒有廢除私有財產(見4:34,37;5:4)。人們仍然擁有房產(比如呂底亞、家庭教會、稱呼馬可的約翰的母親馬利亞)。

第二,人們變賣和分配財產並非爲外力所迫,而是自由和自願的。教會有一種美好的共有精神,這和國家強制性共享大有區別。

「凡物公用」這一表達方式用於形容早期教會的極端慷慨。他們的樣式爲神的子民做了榜樣。教會達成了應許之地的理想形像——「在你們中間沒有窮人了」(申15:4)。教會的極端慷慨是一個天國入主世界的標誌。當我們和有需要的弟兄姊妹分享時,我們展現著神應許的掌權和統治此時此刻正在扎根。這是小小的一片人間天堂。

在第8章中,我們看到西門試圖用金錢換取聖靈的力量(8:14-24)。彼得對他說:「你的銀子和你一同滅亡吧!」(8:20)。這就是「買賣聖職」(simony,源於西門的名字「Simon」——譯者注)一詞的來源,此舉在中世紀大爲流行,意思是買賣教會職位。這是不義富人的例子。

第9章中的多加是個相反的例子,聖經說她廣行善事,多施賙濟(9:36-37)。

呂底亞可能是位富有的女性。她是賣紫色布匹的(當時的高端服裝零售),她有一棟房子,拿來招待保羅和他的同伴(16:11-15)。這個富人做了正確的事情。

下一個故事又是一個犯罪的富人。一個使女被她的主人拿來通過占卜賺錢。保羅將附在她身上的惡靈趕走之後,主人很沮喪,因爲他們的搖錢樹就要被砍倒了。於是,他們用自己的人脈將保羅和西拉扯到市上去見首領,官長下令拿棍打他們(16:16-24)。還有更多的富人被金錢蒙蔽了雙眼。

在第17章中,作者告訴我們城中許多女性領袖信主了(17:4,12)。越來越多的富人正轉向基督。

在第19章中,我們看到當許多人在以弗所信主時,他們開始吐露出自己的異教行爲。因此他們焚燒了邪術書籍,書的總價最終達到5萬塊錢。在投向基督的過程中,他們放棄了自己從前的職業和利潤誘人的行當(19:18-19)。

緊隨這個正面例子,我們看到另一個反面例子。底米丟,一個以弗所的銀匠,看到保羅正在攪毀自己製作神像和女神像的生意,感到非常沮喪(19:24-27)。人們因自己生活中的宗教和經濟方式受威脅而感到極其煩惱,以至於城市中爆發了一次暴亂(19:28-29)。

不義的富人和公義的富人

我們在路加福音/使徒行傳中看到一系列這樣的對比:富人將財富當作偶像和富人通過財富展現出更新的態度。

路加福音第16章中有精明的管家和財主和拉撒路。

使徒行傳第16章中有呂底亞的例子,一個做了對的事情的富人,然後是使女的有錢主人,他們做的則是錯誤的。

在使徒行傳第19章中,我們看到有些人在以弗所冒著巨大的經濟損失放棄了邪術,之後我們看到其他一些人曾在以弗所通過製作偶像變得富有,卻因福音威脅了他們的生活方式而製造了一場暴亂。

這些對比有力地指出,路加正在試圖告訴提阿非羅:作爲精英階層富有的一員,他可以如何真誠、順服地跟隨基督。

如果這個論點還沒有說服你,讓我回到之前跳過的兩組明顯的配對。它們是路加福音/使徒行傳中最重要的不義/公義富人對比。它們各出現在一卷書中。

我們在路加福音第18章和第19章中見到兩個聖經中最有名的富人。首先我們看到那位有錢的少年官員,他聽到耶穌講論錢財就甚憂愁,因爲他覺得自己是個好人,直到他意識到跟隨耶穌將影響到他的銀行賬戶(路加福音18:24)。有那麼一瞬間看起來好像富人是不可能得救的,但耶穌給出希望,說情況並非如此(18:26-27)。「這樣,誰能得救呢」這個問題在下一章得到回應。此時,我們看到富人撒該,他對待金錢有一種嶄新的態度,這展現了他的轉變(19:8)。撒該並不是真的給出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像耶穌之前在22節中說的),但他做到了那個富有的官員沒有做到的。他認識到跟隨耶穌意味著悔改自己訛詐人的手段。撒該並沒有和窮人互換位置,但他棄掉了自己的邪惡,帶著一顆順服和慷慨的新心轉向基督。

另一組明顯的對比在使徒行傳第4章和第5章中,它刻意對比了巴拿巴——一個做了正確事情的富人,和只是裝裝樣子的富人亞拿尼亞和撒非喇。

巴拿巴是居比路的本地人,是個利未人(禁止擁有田產的律令一定早就懈怠了)。作爲一個利未人,他很有可能是社會精英階層的一員。作爲一位地主,他躋身於猶太地的上層人士。擁有地產的猶太人大概少到僅有百分之五。巴拿巴賣了地,將銀子拿給使徒去分配。(有趣的是路加並不介意告訴我們這份贈禮是誰獻出的,或許這已經太明顯了。又或許,有時點明奉獻的例子是恰當的,就像我們可能會爲本地某個熱心傳福音的弟兄禱告一樣)。這位富有的精英踐行了聖靈驅使下的慷慨。

接著在下一章中我們讀到另外兩個富人,亞拿尼亞和撒非喇。他們也賣了一份田產並把錢放在使徒腳前(5:1-2)。但他們謊報自己給出的金額。他們私藏了一些價銀,這很正常,但他們在這件事上撒了謊,爲的是可以像巴拿巴一樣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神因爲他們的欺哄而殺死了二人(5:5-10)。

一遍又一遍,路加與類似於提阿非羅的富人(以及很多像我們一樣的富人)交流:你可以像這樣既有錢又做得對,你可以像這樣既有錢又是一個委身的基督徒模範。

富人如何進入天國

所以富人如何進入天國呢?做一個正確的富有基督徒是什麼樣子?重要的是,「做正確的事」並不等於要頻繁地爲有錢感到恥辱,也並不意味著和窮人互換位置。它也不意味著對物質產品和收入不平等發表高瞻遠矚的譴責。

但它確實是有含義的。確切而言,含義頗豐。根據路加福音/使徒行傳,做一名富有且做正確事情的基督徒意味著要做到(至少)這七件事情:

  1. 我們相信神。基督是我們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們不能侍奉兩個主人。
  2. 我們悔改。我們遠離一切舞弊行爲、欺騙或是謊言,我們也會補償我們曾經惡劣對待過的人。
  3. 我們把耶穌放在利益之前。
  4. 我們爲人慷慨。我們給出大量的錢財幫助窮人,發展福音事業。
  5. 我們是好管家。我們不會試圖在神面前操縱自己的手段,撒謊、故弄玄虛、或是企圖用錢財換取權力。我們頭腦精明,卻永遠不會對權力感到飢渴。
  6. 我們不信靠自己的錢財。在金山銀山之中沒有真正的安全感。正義的富人不會期待自己屬世界的財富恆久長存。他們爲永存的天國財富而活。
  7. 我們展現出謙卑。我們將擁有的一切看作是從神而來的賞賜。我們在神和他人面前溫良謙卑。

換言之,路加——面向有錢人傳道的偉大門徒——說的話跟保羅講給提摩太的一模一樣(提前6:17-19):

你要囑咐那些今世富足的人,不要自高,也不要倚靠無定的錢財;只要倚靠那賞賜百物給我們享受的神。又要囑咐他們行善,在好事上富足,甘心施捨,樂意供給人,爲自己積成美好的根基,預備將來,叫他們持定那真正的生命。

是的,駱駝可以穿過針眼。富人可以得救並成爲忠心、富有的基督徒。這需要一顆面對神的新心,面對人的新慷慨,面對金錢的新態度。


譯:二欣;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Luke: Evangelist to the Rich

Kevin DeYoung(凱文·德揚) 是哥頓-康威爾神學院的道學碩士,北卡羅來納州馬修斯基督聖約教會的主任牧師,福音聯盟的董事會主席,改革宗神學院夏洛特校區的系統神學助理教授,萊斯特大學博士。凱文和他的妻子特麗莎有八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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