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第一歸正會》:2018年迄今爲止最發人深省的電影
2019-01-10
—— Brett McCracken

保羅·施拉德(Paul Schrader)是基督教藝術家與藝術欣賞家都該知道的名字,這個大急流城的本地人成長於基督教改革宗教會,在獲得了加爾文學院的學士學位後,他成爲了美國最著名的電影製作人與理論家之一。

施拉德幾十年來一直在美國電影界享有盛名,擔任過任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諸多代表作(《出租車司機》(Taxi Driver),《憤怒的公牛》(Raging Bull,),《基督最後的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的編劇,並導演了自己的電影(《美國舞男》(American Gigolo),《苦難》(Affliction))。然而,他也爲電影理論做出了重要的貢獻,於1972年出版了《電影中的超驗風格》(Transcendental Style in Film,中文名暫譯),這本書時至今日仍然在電影與藝術的課堂上被討論,對整個藝術界、尤其電影界中關於宗教議題的討論做出了重要貢獻。

在施拉德的新電影《第一歸正會》於影院上線的同月,再版了的《電影中的超驗風格》(附有施拉德新寫的序言)也很合時宜地發佈了。在這本書的新序中,施拉德敘述了自己作爲一名24歲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電影學院研究生,是如何在他所提出的靈性以及自己喜歡的「世俗」(相較於他的教會背景)電影之間「發現一座橋樑」的。

施拉德指出,「這是基於風格(style)的橋樑,不是基於內容。」而超驗風格Transcendental Style)正是那座他試圖闡述的,在電影理論與神學美學的作品之間的橋樑。

《第一歸正會》堪稱施拉德世界中「橋樑」的個人巔峰,是他這些年努力處理的「超驗風格」的第一手資料,但它又不止於此。這部電影是一件藝術品,評論家們稱讚它是對基督教信仰一次嚴肅而挑釁式的探索。這部電影針對如今這個世俗時代的宗教現狀,尤其是基督徒正面臨的試探,進行了一些敏銳的觀察。

誠然,這是一部艱深又令人不安的電影,不過也恰好應景如今這艱難又令人不安的時代。

兩間教會的故事

《第一歸正會》是關於兩間教會的故事:第一歸正會,以及豐盛生命教會(Abundant Life)。這兩間虛構的教會位於紐約州北部,他們的並列爲故事情節提供了支撐,也構成了電影對基督教更宏觀的評論。

第一歸正會是一間荷蘭改革宗教會,由牧師恩斯特·托勒(Ernst Toller,由Ethan Hawke飾演)牧養。這間250歲的教會有著悠久的歷史,如今卻奄奄一息。每個主日,會堂的長板凳上連十幾個會友都沒有,每週路過教堂的遊客比會友還多。托勒牧師性格有些嚴肅、冷靜和抑鬱,與教堂的氛圍十分切合。他是個厭世的存在主義者,喜歡讀托馬斯·默頓(Thomas Merton;譯註:天主教作家和神祕主義者,是宗教之間相互理解的積極支持者),並覺得探討神學難題「令人振奮」。在意識到虛無主義的放縱本質後,托勒迷戀上了「鬥爭」,將破碎理想化,並把自己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那眾所周知的園子(客西馬尼)裡獨處。

儘管豐盛生命會是第一歸正會的「母會」,爲後者支付開銷(或許能幫助這個奄奄一息的教會苟延殘喘),但這兩間教會實在是天差地別。豐盛生命會是一間成功神學導向的華麗巨型教會,教堂豪華的立面上醒目地寫著約翰福音10章10節(新譯本:我來了,是要使羊得生命,並且得的更豐盛),有一個紋著身的年輕牧師和一間自助食堂(諷刺的是,食堂牆壁上刻著使徒行傳2章42-47節,那是一段有關初期教會簡陋開端的經文)。

然而托勒與第一歸正會所追求的,是樸素而極簡的事工,無怪乎托勒在他的日記中偶爾會思考——「耶穌在意受歡迎麼?」——而生命豐盛會是個慕道友導向(a seeker-sensitive)的團體,他們會避免那些令人不適的,尤其是左翼傾向(left-leaning)的政治話題。傑夫斯牧師(Jeffers,由Cedric the Entertainer飾演)領導著豐盛生命會,他的名字可能是在向得克薩斯州巨型教會的牧師羅伯特·傑夫里斯「致敬」(Robert Jeffress;譯註:Jeffress是達拉斯第一浸信會的牧師,成功神學代表人物,與片中的Jeffers僅一字之差)。

雖然豐盛生命會試圖最大程度地降低門訓的成本,並淡化福音中公義的含義(因爲它的奉獻支持者都是些傳統行業的商業大亨;譯註:傳統行業對環境破壞較大,在劇情中與主角的陣營形成張力)。然而第一歸正會——曾經地鐵都爲它設了站——則嘗試僅僅注目於公義,變成以政治活動取代宗教虔誠、以偏執的狂怒取代崇拜的喜悅。這兩間教會分別代表了當今福音派兩個活躍的戰線——掛名信徒的「廉價恩典」(豐盛生命會)以及自由派神學(第一歸正會)。

絕望與希望

然而,在最好的情況下,第一歸正會與豐盛生命會(我們要記得,他們屬於同一個教會架構)代表了基督徒生活的兩種基本方面,兩者看似不協調但又缺一不可:十架與復活,簡樸與豐盛,禁食與筵席,苦難與享受,犯罪帶來的悲傷與成聖帶來的喜樂,絕望與希望。施拉德在超驗風格Transcendental Style)中花了很大的篇幅,來闡述如果藝術家希望他們的作品能夠表達超驗性,那麼「豐盛」與「簡樸」美學將是必不可少的,他這樣寫並非巧合。與藝術相似的是,在信仰中:矛盾與反合既令人不舒服,卻又必不可少。

絕望與希望的對立貫穿了托勒的整個《第一歸正會》之旅,由於個人的挫折(他的兒子死於伊拉克,妻子也離開了他)他原本就已瀕臨絕望,結果隨著電影情節的發展,托勒愈來愈深地墮入靈魂的漫漫長夜之旅。他開始參與環保主義者的活動,並對上帝之創造所受到的看似不可逆轉的創傷而感到絕望(也因許多基督徒對這個問題所表達的冷漠而絕望)。電影此處所渲染的情緒——顯然是傾向於極度的絕望——反映了施拉德本人的觀點,在最近一次放映會被問及「你是否處於絕望中時」,他給出一個簡單的回答「是」。

「所有在這一刻持樂觀態度的人都沒有注意到,」施拉德說,「不論是長期還是短期,都沒有太多值得樂觀的事。」

雖然《第一歸正會》瀰漫著絕望的氣息,施拉德並不一定要把它描繪成英雄式。如果有什麼區別的話,是托勒在絕望中愈陷愈深——最終導致了暴力——被視作是驕傲的一種表現。值得注意的是,電影藉托勒呈現了默頓的一個觀點:「絕望是由驕傲所生發的,甚至到了某種程度後,寧可選擇人自己的確信,而不承認上帝比我們更有創造性。」

默頓還說過,「絕望是一種極度的自愛。當一個人爲了體會自我迷失的腐敗奢侈,而故意背棄所有他人的幫助時,絕望就產生了。」

電影尾聲的托勒表現了上面這種理論,他的客西馬尼園情節變成了對破碎的孤芳自賞般的癡迷,以至於他對教會裡一個關心他的姊妹回覆道:「我鄙視你……你總關心些細枝末節的事,你就是塊絆腳石。」他越是將自己與其他人隔離開來、用一種殉道情節應對世界迎面而來的瘋狂,他就變得越來越危險與醜陋。

羅伯特·佈列鬆(Robert Bresson)1954年的經典之作《鄉村牧師日記》(Diary of a Country Priest)以及其牧師主人公的「神聖痛苦」,不論在主題還是「慢電影」風格的方面,顯然都啓發了《第一歸正會》。施拉德在先驗風格中對牧師冗長的分析,幾乎是爲第一歸正裡的霍克(男主角的扮演者)量身打造的。施拉德將克勞迪·萊杜(Claude Laydu)飾演的牧師描述爲病態、與社會脫節以及性格孤僻:不論是在自己還是別人身上,他都無法應對罪的世界……他不屈不撓地朝著那不真實的殉道前進。

差異性與超驗性

施拉德認爲,具有「先驗風格」的電影的關鍵要素之一,就是他所謂的「差異性」。他在書中寫道,差異性可以「將屬靈的精神分裂症——對兩種對立世界的敏銳感覺——傳達給觀眾」。通常來說,差異性在電影中有一個漸進的過程,然後以施拉德所定義的那種「促使人拋棄所有日常生活中裝假的,大膽的情感所驅動的」「決定性的行動」告終。這有點像卡爾·德萊葉(Carl Dreyer)《詞語》(Ordet,1955)中死人復活的那一幕,或是保羅·托馬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木蘭花》(Magnolia,1999)中的那場青蛙雨:「接受平庸現實中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件,必須大體上依賴於信仰。」

《第一歸正會》中當然也有差異性。托勒所在的教會與豐盛生命會,分別代表了基督教兩種反合性的極端,夾在當中的托勒被這種「屬靈的精神分裂症」所困擾,他象徵著今天許多基督徒也正遭受的鞭笞。我們當如何處理許多基督徒生活中的悖論(軟弱是剛強,喪命是得命,失去是得著,等等)?我們當如何同時追求真理與愛,憐憫與審判,恩典與紀律?當民主黨人與共和黨人,社會主義者和資本主義者,巴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和唐納·川普(Donald Trump)都聲稱自己追隨基督教時,我們又當如何理解基督教?

生活於懸殊的差異中總是令人難以忍受(正如托勒墮落到精神失常那樣),如今則可能是最艱難的時刻。電影裡傑夫斯曾評價現在的年輕人「想要定論」,因而容易變成極端主義。對他們來說,基督教的反合性不夠清楚,所以他們經常反倒訴諸於政治——有更明確的「事業」,以便他們對正義的熱情能夠有效地融入那感覺上更有成效之處。

誠然,我們這個世俗時代的標誌之一,就是政治取代了宗教而成爲「超驗」的源泉。我們在《第一歸正會》裡那個黑色幽默式的葬禮中看到了這點,教會詩班沒有以讚美詩來紀念逝者,而是借用了尼爾·楊(Neil Young)的環保主義歌曲《誰會挺身而出?》(Who’s Gonna Stand Up?)。我們在電影挑釁式的高潮也能看到這一點,宗教與政治的界限已經模糊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對教會的挑戰

在《第一歸正會》中,施拉德是否在遵循後基督教(post-Christian)文化,「將政治作爲新宗教」的軌跡?電影當然可以以這種方式來解釋。但它也可以被解釋爲對基督徒的挑戰,以期避免第一歸正會或豐盛生命會所代表的那種極端。相較於對基督教這種或那種的反覆批判,這部電影更可能是在呼籲所有以下形式的基督教,這些基督教以消費主義爲導向來做挑選和選擇,但唯獨排除那些符合聖經的真理與門訓。

正如羅斯·多賽特(Ross Douthat)在《壞宗教》(Bad Religion)中所論證的那樣,異端幾乎總是源於「希望解決基督教的自相矛盾,擺脫她的反合性,以及提出一個更清楚與連貫的信仰」。然而,一個「更清楚」的信仰不見得是一個站得住腳的信仰,在我們這個崇尚消費主義信仰的世界,理解這一點就顯得尤爲重要。在這樣一個世界裡,年輕人想要確定性,而基督教中的各種對立關係,相較於他們手頭迫在眉睫的正義任務而言,可能顯得像是笨拙的障礙。

當基督教將傳福音、悔改與成聖視爲迫切需要,猶如社會對待種族和解、墮胎與環保等事件,接受這樣一個基督教會變得更棘手;當我們跟隨耶穌,卻不跟政治黨派有染時,這種跟隨會變得更棘手;當一個信仰嚴肅地意識到罪、苦難與不公,但同時又充滿喜樂、盼望與勇氣,信奉這樣一個信仰會變得更棘手;當我們既要接受第一歸正會的優點,又要接受豐盛生命會的優點,這也很棘手。

誠然,這樣做更棘手,但也更有益處,並且更接近耶穌的心。一個健康的基督教應該是什麼樣的,施拉德的《第一歸正會》或許沒有向我們展現,但或許我們可以及時向世界來展示。


譯:許志斌;校:JFX。原文發表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First Reformed』: 2018’s Most Thought-Provoking Film So Far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卡拉根)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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