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專家之死
2021-05-01
—— Kevin DeYoung

這本書的意義非凡。

湯姆·尼科爾斯(Tom Nichols)曾經擔任過美國海戰學院國家安全事務教授和參議院助理,他在著作《專家之死:反智主義的盛行及其影響》The Death of Expertise: The Campaign against Established Knowledge and Why it Matters)一書中指出,美國「現在是一個癡迷於崇拜自身無知的國家」(ix)。當然,無知或冷漠對我們來說並不新鮮,大多數人(包括我自己)都不了解所有事情。但最新的趨勢卻是我們似乎對承認自己的無知和傾聽專家的意見抱有極大的敵意。尼科爾斯寫道:「(我們所處的時代)是有史以來最多人能夠獲得最多知識的時代,」「但同時又如此抗拒學習任何東西」(2)。

這並不是一本針對普通人和平民百姓的長篇大論。尼科爾斯很清楚,專家自己也是問題的一部分。他的目的是彌合專家和普通人之間的差距(xv)。一個正常運作的共和國有賴於專家爲普通人服務,並期望普通人對專家有所敬畏。

今天文化的預設前提是沒有人比別人知道得更多,這樣的預設不僅愚蠢,也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尼科爾斯引用了幾年前的一項調查,該調查表明對軍事干預烏克蘭的熱情與受訪者對烏克蘭的缺乏了解成正比。似乎我們越是愚蠢,就越對自己的知識積累大有信心。尼科爾斯講述了一個事件:有人在推特上試圖對沙林毒氣進行研究。當世界上的沙林毒氣專家提供幫助時,起初發推的那位開始憤怒地教訓這位專家,說這位專家自以爲是個萬事通。這位專家可能不知道所有的事情,但在這個問題上,他顯然要比網上的一些自以爲是的混蛋知道得多。

我們已經接受了這樣一個謊言:如果我們相信人與人的權利平等,就必須相信所有的意見都有同等價值。尼科爾斯還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本科生與一位著名的天體物理學家發生了爭論,後者在校園裡做了一個關於導彈防禦的講座。在場有一位大二學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而這位著名的科學家在聽到那位大二學生的論點後並不打算接受後者的意見修改自己的理論,於是這位本科生就哈哈大笑地得出結論:「好吧,你(對他)的反應跟我的一樣。」這時,這位天體物理學家迅速插話說:「不,不,不。我的反應比你的好得多,好得多。」(82-83)。一個學生問出一些棘手的問題,甚至與專家爭論,這並沒有什麼錯。問題在於,他假設了自己經過幾分鐘的思考得出的,和科學家經過幾十年的訓練和研究得出的沒有區別,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面對事實

即使我們不喜歡專家,也沒有人可以徹底否認專家的存在。也就是說,總會有一些人在某一特定主題上比大多數人了解得更多,而且通常這種專業知識需要多年的教育和經驗積累(29-30)。我不是汽車、醫學、家庭維修、微生物學或動物飼養方面的專家,像你(和其他人)一樣,幾乎沒有什麼領域我可以說自己是個專家的,但我非常感恩的是,在人類探索的幾乎每一個領域都有專家。

目前,我已經完成了早期現代史博士課程的五分之四。在這一點上,我對約翰·威瑟斯龐(John Witherspoon,美國開國元勳之一——譯註)的了解比世界上99.99%的人都多。這並不是因爲我是個天才,而是因爲我花了幾年時間,閱讀了所有關於約翰·威瑟斯彭的作品和資料。博士研究讓我意識到的一件事是:我對大多數事情實際上所知甚少。當你看到專業性知識是什麼樣子的時候,你就會意識到自己還沒有掌握它。即使是現在,在花了五年時間研讀正統改革宗神學、蘇格蘭啓蒙運動、福音派和老普林斯頓學派的著作後,我也只是比剛開始時更清楚自己在知識上的差距而已。成爲一個專家需要投入很長的時間和做大量的研究工作。我們應該感恩有一些人做出了努力,比我們其他人更了解沙林毒氣。

尼科爾斯再次明確指出,問題不在於人們比過去的人類更笨(我們擁有比以往更多的信息),問題是我們對自己的能力更有信心,而不像前幾代人那樣願意學習——這是好戰的傲慢和無敵的無知這兩者的致命結合。美國的學院和大學培養出的學生受教育程度不足,而又受到了過度的讚揚(77)。我們把批判性思維誤認爲是無情的批評。這意味著我們與他人交往不是追求「鐵磨鐵」,而是在用斧頭對砍。公共政策辯論已經演變成了無知者之間的宣傳決鬥,他們通過交換敵對的意見、毫無關係的事實和不可靠來源的信息來決一勝負(40)。太多的網上論戰充斥著偏見和陰謀論,他們所說的事情其實都無法證實。雖然我們還沒有宣佈所有的專家都是錯的,但我們的確在相信任何人都可能是對的。如果《獨立宣言》宣佈說這些真理是不言自明的,那麼我們現在等於在相信所有的真理都不言自明(x)。當一切都「不言自明」的話,誰還需要專家呢?

如何改變? 

那麼,對於這種可怕的專家之死,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呢?雖然尼科爾斯沒有提供一個12步計劃來彌合專家和普通人之間的差距,但他確實爲兩者都提供了有益的建議。

對於專家來說:不要在你的車道之外行駛。我們已經開始蔑視專家,因爲他們中的許多人在他們並不擅長的事情上說三道四——科學家認爲他們了解宗教,記者認爲他們了解科學,電影明星認爲他們知道一切。專家需要堅持做自己知道的事。

同樣的道理,停止做預測。如果你的職業依賴於預測,那麼至少要更謹慎地做出預測。當專家們對未來的預言經常有明顯錯誤的時候,你很難繼續信任他們。

至於對我們其他人,尼科爾斯給出了一些有用的建議。要有更寬廣的胸懷——不要總是從一個神奇的、你總是同意的來源獲得所有信息;不要憤世嫉俗——不同意你觀點的大多數人並不是要來毀滅你;要更有鑑別力——思考你所讀的消息來源是否有編輯、是否與有聲望的機構有聯繫、信息來源是否透明、是否提出了可供檢驗和核查的事實。正如尼科爾斯所說:「陰謀論者和庸醫的信徒永遠不會相信任何挑戰他們觀點的東西,但我們大多數人可以比他們做得更好。」(168)

最後,要謙卑。這適用於專家,也適用於普通人。如果你是專家,就把你的知識當作僕人而不是主人。誇誇其談的技術、官僚和專業演講者很少受歡迎。如果你知道東西,就用它來幫助別人,而不是你自己。

最後,有充分的理由讓我們所有人都應當這樣認爲:我們並不像我們以爲的那樣了解很多。讓我們謙遜地向他人學習。當涉及到好主張和好政策時,事實比感受更重要。這不是粗魯的藉口,但它是一種呼召,不要混淆喧鬧的情緒與邏輯的論證。政治上的平等意味著每個人在法律面前都應該得到同等的對待,但這並不意味著每一種意見都同樣重要、同樣值得信賴,或同樣值得關注。共和制不是爲了讓大眾都參與對複雜的問題做出錯綜複雜的決定而設計的,從結束貧困到提供醫療保健再到打擊恐怖主義,事情比它們看起來更難、更複雜,我們需要謙卑地承認這一點。如果《專家之死》(無論是作爲一本書還是作爲一個文化現象)能夠帶來各界人士更多的謙卑,那麼我們就應當爲此感恩。


譯:DeepL;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The Death of Expertise.

Kevin DeYoung(凱文·德揚)萊斯特大學博士,北卡羅來納州馬修斯基督聖約教會的主任牧師,福音聯盟的董事會主席,改革宗神學院夏洛特校區的系統神學助理教授。凱文和他的妻子特麗莎有九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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