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萊塢往事》和電影中「如果」的力量
2020-01-27
| Brett McCracken

 編輯提醒:文中多有劇透。而且,本文所討論的電影因著其中的語言和暴力,被評爲R級電影。建議讀者酌情觀看。


昆汀·塔倫蒂諾執導的第九部電影,《好萊塢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這名字將該片限制在好像童話故事的範疇。看電影時千萬不要期待這是一部從歷史角度詳盡描述1969年在洛杉磯發生的事情,包括曼森家族(Manson Family)和聲名狼藉的泰特(Tate)殺人案——儘管塔倫蒂諾煞費苦心的想要詳細展現這些事件的某些方面。

不,這是一部童話故事,而且它發生在一個神祕夢境——1969的好萊塢。這是一部將迷人(好萊塢山上的派對)和平凡(在房車上烹飪芝士通心粉)加以理想化的影片,一切事物都浸潤在生動的顏色和寬屏幕中。這是一部致敬電影業本身的電影:其歷史、體裁、特色,以及——最重要的——它可以做類似於神所做的事,例如超越時間和空間,介入不公義的行動中,並且提供了對於未來世界悲傷將不復存在的一瞥(啓示錄21:1-8)。確切的說,這部電影還有一個典型的好萊塢式結尾。

事實上,它多次探討了關於「如果?」的結局(稍後會進行更多的討論)提醒了我們電影是天生的末世論媒介。電影能穿越時間——能「雕刻時光,」正如安德烈·塔爾科夫斯基所說——並且能夠通過控制境況而「戰勝死亡」,電影通過內在的方式爲觀影者展現了永恆。這大概就是爲什麼我們喜歡看電影的原因。黑暗的電影院爲我們提供了延緩時間的避難所——是能夠帶來喜悅的「淺薄地方」,因爲它們能喚醒我們的渴望。

如果不能使人愉悅的話,塔倫蒂諾的電影就一文不值。但是在頌揚電影業「一瞥永恆」的能力時,《好萊塢往事》最終也只是挑旺了我們想要一個更美的結局的心願之火。其令人滿意的結局是充滿力量的,卻也是暫時的。我們帶著剛剛見證的令人滿意的情緒離開影院——然後我們想起這都是虛構的。然而,這種程度也足以點燃我們對於不公正被懲治和死亡被顛覆的渴望,這是一部令人耳目一新且有意義的電影。

電影如何抗爭死亡

《好萊塢往事》中有一場莎倫·塔特(瑪格·羅比飾)坐在洛杉磯電影院裡的美麗場景,她看著螢幕上的自己在午場的《勇破迷魂陣》(The Wrecking Crew, 1968)中。但是塔倫蒂諾在這個場景中做了一些重要的事,因爲在電影中的螢幕裡的塔特是真的塔特。當塔倫蒂諾在真的塔特和瑪格·羅比之間切換時,我們就會憶起電影的虛幻——這是電影製作人通過其拍攝特色時常在提醒我們的。

但是我們也同樣意識到電影具有阻止死亡的能力。因爲即使我們知道塔特已經去世了——在勇破迷魂陣上映後不久她就悲慘的離去了——她卻仍然在螢幕上。血和肉在螢幕上活靈活現。永遠保持活力,生機,美麗的二十五歲。當我們在老電影中看到任何一位早已去世的明星年輕時的樣子時,如同片刻間戰勝了死亡——提醒我們雖然 「所種的是羞辱的」,基督徒們還相信「復活的是榮耀的」(哥林多前書15:43)。

這一場景完美地預表著完全戰勝了死亡的電影結尾。到此爲止了。如果你沒看過這部電影的話就不用再讀下去了。

等待更糟的

《好萊塢往事》這部影片被視爲塔倫蒂諾講述了在1969年八月九號發生的曼森家族謀殺懷孕的莎倫·塔特,和她未出生的孩子,以及另外三個人的悲慘事件。這是一場(從恐怖電影中直接出來的)震驚了世界和突然終結了嬉皮士盛行的1960年代的入室謀殺噩夢。

知道了這部電影所講述的事情,並且知道塔倫蒂諾偏好恐怖的,極度的暴力,觀影者在電影全程都會保持緊張狀態(就像我們看其他塔倫蒂諾的電影一樣)。我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們等待著最糟的事情。會有流血事件。

但是從頭到尾,電影出乎我們的意料。在很多時候我們覺得異常緊張,當布拉德·皮特的替身演員去拜訪Spahn Movie Ranch並且和一班詭異的曼森家族嬉皮士相遇時,我們等待著可怕的事情。當曼森本人(達蒙·赫裡曼飾)出現在西塞羅大道10050號(莎倫·塔特和羅曼·波蘭斯基的家)並四處打量時,我們害怕暴力的發生。但是流血事件卻沒有發生。

相反的,電影的大部分是令人喜悅和無憂無慮的,欣賞這對好萊塢當紅藝人(布拉德·皮特和李奧納多·迪卡普裡奧)的打趣和迷人的一舉一動,他們花了大量時間開著炫酷的跑車在時尚的都市裡,聽著KHJ電臺裡的流行音樂(爸爸媽媽樂隊,尼爾·戴蒙德,深紫樂隊等)。然而,令人恐懼的不安積聚到頂點——最後會發生什麼?——都增添了與這些天真無邪的場景截然相反的強烈張力,就連當皮特打開了一罐「狼牙牌」狗罐頭這樣的平凡場景都是令人感到恐懼的。

當電影中不可避免的暴力發生時,在全片兩小時四十五分的最後二十分鐘裡,場面就如所期待的那樣血腥和極端。但是大概是以最棒的「如果?」扭轉了塔倫蒂諾的事業(或者任何電影製片者的事業,就那件事而言),暴力沒有發生在我們所期待的那些人身上。大部分塔倫蒂諾如何描繪曼森家族殺人犯(「特克斯」華生,蘇珊·阿特金,琳達·卡塞賓,和帕璀斯·科倫溫克爾)的方式都是非常準確的——直到他們進入房子的那一刻。他們沒有進入塔特所居住的西塞羅大道10050號。他們進入了隔壁的房子,迪卡普裡奧所飾演的角色居住的房子,並且他正和皮特在那兒聚會。曼森家族的殺人犯們並沒有殘忍地殺害無辜的人,而是被殘忍地殺死。

渴望公義

觀看曼森殺人犯們遭受這樣惡毒的、假想的因果報應會令人感到毫無歉意的愉悅。如同神學家大衛·本特利·哈特(David Bentley Hart)所觀察到的,他在紐約時報上描述這部電影(他居然能上紐約時報!)時這樣說:這劇情「給完美的義怒一個榮耀的表達,」帶領觀影者進入「另一些真實的規則中——純粹是想像的,屬天的甜美取得勝利並且可怕的事物消亡了。」

這種通過電影製作修正歷史的做法——使人毫無顧忌的沉溺於電影院的「如果?」假想力量中——這對於塔倫蒂諾來說是不陌生的。《被解放的姜戈》(Django Unchained,2012)描述了一個奴隸(傑米·福克斯)摧毀了一片種植園和邪惡的奴隸園的正義想像。第二次世界大戰史詩《無恥混蛋》(Inglourious Basterds,2009)的結局則是一群猶太人殺死希特勒和戈培爾以及眾多納粹分子於——還能是哪兒?——電影院裡。

別錯過電影院設定的《無恥混蛋》那成全正義結局的重點。塔倫蒂諾揭示了電影是如何以獨特的方式觸碰到我們對正義的渴望並通過畫面展現了——正確的解決方法和好的結局,在一個難以找到這些事物的世界裡——是多麼的短暫。他在《好萊塢往事》中也做了同樣的事,在其中,他將對虛幻電影的頌揚以及道德對於正義的渴望故意且動人的結合在一起。

由此,《好萊塢往事》是年度最具救贖性的電影。正如哈特所說,「這是道德對於反事實的渴望——由於整個宇宙歷史上鮮少正義之事——這預示著和賦予了宗教,哲學,和社會倫理渴望的最真實的救贖形式。」

廢除詛咒

《好萊塢往事》的最後場景是美麗且揮之不去的,呼應了電影之前的場景「莎倫·塔特的鬼魂在螢幕上」。我們沒看到塔特依然健康的活著,但是我們聽到了車道上的公共電話亭裡傳出她愉快的聲音——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一個電影院製造的替換維度。如前所說,這個永存的塔特只能間接的呈現給我們。哈特是如此解讀這個場景:

這是一個異常深刻的提醒,她是在另一個世界中說話,一個邪惡無法進入的人間天堂,來自另一個世界裡過去的邪惡都得到了解除。然後門開了,影片的主人公被允許進入這個(想要一個更好的詞)天堂。儘管那樣,觀影者從後面和上面的視角看到了塔特最後一眼,她的臉轉開了,因爲,畢竟,她在那裡,不在這裡。

顯然,對我而言只有那樣的另一個世界才能達到道德上的聖潔。如果那世界是真的,的確存在於某個地方和某個時刻(我是那些如此相信著的傻子中的一個),這也是這個世界值得無條件之愛的唯一原因,也是生活值得現在真實的、具體地去活的唯一方式。

哈特善辯的捕捉到電影是如何盡它們最大的努力,以具體地刻畫「另一個世界」,諷刺的是,它通過不真切的方式展現了的比現實更真實的事實。正如托爾金的中土世界、路易斯的納尼亞,或者其他的科幻小說和童話,電影中的幻境比清醒的世界更加真實。爲什麼呢?因爲他們激起我們渴望逆轉的情緒:詛咒得到解除、成全和好,以及墮落被造物(包括我們)所期盼的更新。

不同於嘲弄和駁回這個「如果?」的科幻敘事藝術——如同塔倫蒂諾的大師級電影——也許珍惜它們所帶來的對於渴望詛咒被扭轉的提醒才是我們應該做的?盼望我們看到這些普遍恩典的表達正是福音土地的肥料,得以被提醒能認識那位真正的阿斯蘭是何等的恩典,通過人子耶穌,死亡的詛咒被永生的禮物所代替(羅馬書5:12-21)又是何等的恩典。也許這樣的電影不是任性的逃避真實世界,而是審慎而重要地邀請、討論,而且指向更真實的世界。


譯:小芝麻;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Once Upon a Time』 and the 『What If?』 Power of Movies

Brett McCracken(佈雷特·麥卡拉根)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及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佈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佈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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