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們希望機構塑造自己,現在他們必須認同我
2020-12-11
| Brett McCracken

各類機構——宗教機構、家庭、媒體、政府、教育機構等等——都在遭到各種內部和外部腐蝕性壓力的削弱。一般而言,人們對機構的信任度正在減弱,有很多充分的理由導致了這一變化的發生。我們被辜負了太多次,也目睹了太多毒害人、操控人的機構。做一個自由職業者、脫離機構,不受機構、機構文化包袱的束縛,過日子似乎更容易些。

機構面臨掙扎的另一個原因是個人對機構的期望或對機構文化的要求發生了轉變。過去,我們希望機構塑造自己,現在我們則要機構認同自己。不再是「塑造我」,而是「支持我」。我們不再尋求被塑造以成爲某個機構的忠心成員和代表,現在我們期望機構圍繞著我們的想法、支持我們的想法。

是什麼導致了這些改變?我的答案是:表現型個人主義(expressive individualism)。在一個以表現型個人主義成爲目標的時代,讓機構塑造人成爲了這個世代的威脅性想法。

不再是塑造者,而是舞台

尤瓦爾·萊文(Yuval Levin)的2020年新書《建設的時代》(A Time to Build)寫的就是這種轉變。「我們變了,」他寫道,「我們已經從將機構視爲塑造人們性格和習慣的模具,轉向將其視爲允許人們『成爲自己』,並在更廣闊的世界面前展示自己的舞台。」 

他舉了很多例子,從政治家和記者利用機構公信力建立個人品牌,到基督教領袖利用教會或信仰機構的力量來提拔自己的權力或名氣。社交媒體這一虛擬機構也是明顯的平台而非塑造者的例子——社交媒體「是讓我們發光和得著注目的方式,而不是讓我們被與人分享的倫理改變的方式。」

事實上,我認爲社交媒體的去中心化、天然的反體制動力加速了從塑造者到舞台的轉變。社交媒體是一個由一個個彼此沒有聯繫、希望被看到和聽到的個體所組成的「社區」,他們沒有興趣被別人塑造。這是一個公眾互相肯定的舞台,而不是私人成長的空間;在社交媒體上,發出美德信號比獲得美德培養更重要。尤其是對於在擁有追隨者比追隨領袖更有價值、讓業績好看比成爲成員更有吸引力的世界中成長起來的數字原住民來說,把機構看作「舞台」幾乎就是社交媒體的本質。但這並不健康。

爲了瞭解原因,讓我們來看看今天這種情況的一個例子:基督教高等教育機構。

基督教高等教育的轉變

今天許多基督教學院和大學面臨的挑戰之一是,入學的青少年中那些想要獲得獨特的基督教大學體驗,並且懂聖經、有正統神學的人實在是越來越少了。但這些學校的招生目標和預算需求並沒有改變。那麼,發生的情況是,網必須撒得越來越大,對申請人有正統信仰、有教會歸屬的期望越來越低,入學的更多是掛名基督徒甚至非基督徒學生的概率越來越大。

與此同時,新入學的一批Z世代學生徹底浸淫在表現型的個人主義、身份認同政治(#representationmatters)、「活出你自己」的相對主義等等這一類文化價值觀中。這使得他們既厭惡機構這個塑造者,又在集體塑造(他們通常視之爲壓迫)的挑戰面前脆弱不堪。許多學生會欣然接受基督教大學教育的好處——好教授、專業網絡、學位,卻拒絕呼召學生在基督的樣式中共同成長的集體塑造。後者有時被看作是過時的律法主義,或者更糟糕的是,被看爲是一種邪惡的操控。

越來越多的基督徒大學學生不再滿足於停留在「我不需要被你塑造」上。他們走得更遠,推動院校圍繞他們的願望進行改革,這尤其表現在基督教大學校園裡LGBTQ活動學生的增長趨勢上。即便他們學校的信仰告白或學生守則(他們在入學時就同意了)要求他們遵守傳統的性道德,這些學生中的許多人也在發起各種運動,希望自己的非傳統性身份或偏好得到承認和肯定。

最近,加爾文大學選出了第一位公開宣稱自己是同性戀的學生會主席村島重野(Claire Murashima),她在學生會報上這樣寫道:「現在是時候讓LGBTQ群體在加爾文大學的最高學生領導崗位上得著代表了。我很自豪能成爲第一個。」對於村島和許多其他學生來說,像加爾文大學這樣的機構應該肯定、推進和給那些感到被排斥或邊緣化的個人舞台。「看不到像我們一樣充滿愛心的人,讓我們覺得自己不完全屬於加爾文大學。」村島這樣寫道。

過去,獲得「歸屬感」是一個過程(往往是坎坷的!),涉及到個人改變以更好地適應他們所加入機構的集體文化和身份。現在,賦予歸屬感的負擔完全落在了機構身上。如果一個成員感到不被重視、被疏遠或不受待見,那麼機構就有責任讓這個人感到他們是「歸屬」這個群體的,而不應該反過來認爲是這個個體的責任,這就是表現型個人主義所帶來的文化轉變。

對個人和機構的功課

我們應該如何應對這種對體制的思維轉變?這裡有很多話可說(可能還需要寫更多的書,雖然幾年前我已經寫過一本涵蓋其中一些內容的書)。但現在我只想提出兩個挑戰,一個是對基督徒個人的挑戰,一個是對基督教機構的挑戰。

基督徒個人:塑造需要群體

從出生開始,人類就被他人深刻地塑造著。我們嵌入在家庭、社區和人際關係中——所有這些都有助於我們成爲什麼樣的人。如果說我們是自主的、自治的吟遊詩人,自己可以定義我們是誰和我們相信什麼,這樣的想法往往非常可笑。我們是具有社會性的受造物。與其將把機構和集體視爲通往某種模糊的「真我」方向上的障礙或路障,我們應該接受在群體中和通過機構發生的塑造、完善和成長的過程。機構是完美的嗎?不,我們絕對應該警惕潛在的權力濫用。

但是,正如機構是有缺陷的,個人也是有缺陷的。我們是墮落的,也是悖逆的,我們的心詭詐(耶17:9)。如果任憑我們自己,我們的盲點和罪惡的傾向就會不受控制。我們需要健康的機構——特別是地方教會——所提供的限制、責任感和美德訓練。基督徒尤其應該欣賞和重視那些幫助我們形成基督樣式的機構,屬靈的塑造幾乎不可能單獨完成。神賜給我們群體和機構這些恩賜幫助我們成長。如果我們拒絕這份恩賜,我們就會陷入危險之中。

基督教機構:不要害怕做塑造者

如果教會、基督教學院和其他信仰機構迎合每個未來成員的舞台要求和「歸屬感」要求,就會失去自我。相反,機構應該確定自己是誰,堅持他們所繼承的目標和信念,這些目標和信念會比他們更長久——即便文化風向改變,世代的弄潮兒者來來往往。機構有必須要修正的錯誤嗎?有的時候,當然有。但是,機構應該避免因爲害怕失去與文化的關聯性,或因爲害怕人數減少而放棄長期堅持的信念或對成員的要求。如果你必須改變,那應該僅僅因爲機構在某方面的確錯了,而不是因爲你在某方面不受歡迎。

你的機構不能吸引所有人,這不是壞事。明確而自信地做自己該做的,總比含糊而緊張地做變色龍好。前者反而會持久,後者會被人淡忘。

基督教機構不需要爲一個集體的、塑造個人的過程而感到抱歉,而且這一過程必然意味著要個人將其目標服從於更大的使命。這就是基督信仰的一貫宗旨。問問雅各和約翰,他們對地位和榮耀的個人渴望(馬可福音10:37)不得不在與耶穌的門徒之旅中被釘死,耶穌呼召他們成爲犧牲的僕人而不是有權勢的主人(馬可福音10:42-45)。

加入成員之美

但是,即便加入一個機構的代價很高,特別是在一個表現型個人主義的時代,加入機構的好處和美好也很大。機構將孤獨和沮喪的人呼召到共同體裡面,機構把改革的能量和變革的願望注入到更有可能推動發展的集體努力中,機構把我們從對今生過分關注的負擔中解脫出來,並將我們置於一個更長、更大的故事中,機構允許我們爲比自己更大的事情做出貢獻——那更大的事比我們更早來到這個世上,也比我們的生命持續更久,這是一個不斷發展的宣教使命。

在今天這個主張「真實」的時代,機構可能要更加努力地讓基督信仰中這些令人信服的品質更有吸引力。但人們「自主」的邏輯遲早會崩潰,表現型個人主義的死衚衕將變得明顯。迷失和漫無目的的現代靈魂將再次認識到機構和群體的必要性。當文化這樣變遷的時候,讓我們禱告,總有一些人留下來。歡迎他們,並好好塑造他們。


譯:DeepL;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e Used to Ask Institutions to Form Us. Now They Must Affirm Us.

Brett McCracken(布雷特·麥卡拉根)是福音聯盟高級編輯,著作包括Uncomfortable: The Awkward and Essential Challenge of Christian Community;Gray Matters: Navigating the Space Between Legalism and Liberty及Hipster Christianity: When Church and Cool Collide。布雷特和妻子琪拉居於加州聖安娜市,二人都是薩瑟蘭教會(Southlands Church)的成員,布雷特在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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