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無神論知識分子可以教會我們什麼?
2019-01-09
| Sarah Eekhoff Zylstra

上個月,喬納森·海特(Jonathan Haidt)站在了基督教大學聯盟(CCCU)大會的講臺上。他是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社會心理學教授,血統上是猶太人,政治上屬於左派,信仰上劃爲無神論。他站在臺上,面對1,200名大學高層說:「我生來就是要反對你們的事工。」

「當我實行了猶太成人禮(譯註:在猶太教中,男性在13歲成人,之後自己承擔責任,並可以參與猶太社區生活的所有領域,通常在男性13歲生日後的第一個安息日舉行)後的兩年不到,我開始稱自己爲無神論者。我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無神論者,而是那種視宗教信仰(尤其是基督教)爲首要敵人的無神論者,因爲他們基督徒相信創造論,而我們科學家們相信進化。」

海特說:「後來我的想法發生了變化,並不是該信基督教了——我還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是我對基督教的敵對減弱了。」

「我在弗吉尼亞大學(UVA)獲得了我的第一個教職」,他告訴CCCU。UVA是一個全國招生的大學,但是更多的學生來自於美國的西部和南部(譯註:基督教影響深厚的地區,就是所謂的「聖經地帶」)。「我在紐約長大,讀的是常春藤大學,我從來沒有遇見過福音派基督徒,」海特如此說。(他在耶魯大學讀的本科,UVA拿的博士學位,又去了芝加哥大學做的博士後。)「當然,那些福音派基督徒一直存在的,但是他們在UVA進入了我的生活。」

海特的基督徒學生們「散發出甜美的友善,他們讓我看到了某種溫暖、柔和與謙卑,這是我從未見過的。」他說:「這真的很棒。」

因爲課程的需要,他需要走訪一些「道德共同體」,於是就去了一些福音派的教會,在那裡他體會到了類似的「溫暖、包容與愛」。「這很美,觸及我的內心。當你的心被打開的時候,你的思想也打開了。」

作爲一個研究「道德」的學者,海特也被《聖經》所打動(「《聖經》彙集了有史以來最豐富的關乎內心的智慧」)。同樣,基督徒的行爲也震撼了他(「美國的宗教保守主義者們……相比世俗美國人在時間和金錢的奉獻上要更加慷慨」)。

「我開始意識到,科學領域一度……完全低估並且誤解了宗教。」

海特的開場白讓全場爲之動容,但是他被邀請來演講的緣由是他的學術成就。海特在公共領域獲獎無數——2012年《外交政策》雜誌(Foreign Policy)提名他爲「全球100位傑出思想家」,2013年,英國的《前景》(Prospect Magazine)雜誌,提名他爲「世界前30位思想家」。

從研究生時期開始,他就致力於道德和宗教方面的研究和寫作。2006年,寫了《象與騎象人:幸福的假設(在遠古智慧中尋求當代真理)》(Happiness Hypothesis: Finding Modern Truth in Ancient Wisdom);2012年,他寫了《正義之心:爲什麼人們總是堅持」我對你錯」》(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

倫理與宗教自由委員會(ERLC,美南浸信會的公共政策部門)主席羅素·摩爾曾經發推特評價《正義之心》一書爲「史上最重要的著作」。這吸引了CCCU的注意力。

海特書中的詮釋是革命性的,同時也不難發現他在其中的想法。

這本書包含了三個部分:首先,海特認爲人們大多數的決定都是按照他們的情緒而非邏輯(譯註:書中標題爲「直覺在先,策略性推理在後」)。其次,他認爲政治上的保守派在道德方面的理論依據比自由主義者多一倍。最後,他解釋了所謂的「蜂巢心態」,也被稱爲「人類在群體中的最佳行爲方式」(這就是爲什麼宗教——讓人彼此委身的首要手段——對於社會是有價值的。海特這麼寫道)

因此,海特解釋道,政治上的自由派和保守派可以不管對方,自說自話,並且各自都對對方的「不道德」大跌眼鏡。

《正義之心》當年獲得了《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的第六名,幾乎人人都給出了高分點評。「自由主義者們喜歡這本書!」這本書的網站上宣佈,並且附加了32段書評。「保守主義者們喜歡!自由主義者喜歡!英國右翼喜歡!左翼也喜歡!無黨派者喜歡!科學家們喜歡!有宗教信仰的知識分子們…對本書有興趣!」

這是事實,基督徒們對海特的觀點比較慢熱。

福音聯盟的主編柯林·漢森這麼評價:「對於福音派基督徒來說,約拿單·海特爲他們提供了一些不一樣的啓發。事實上,他是一個世俗的猶太人,政治上試圖中立,但無疑偏向自由派一點。但是對於我而言,他的信息恰逢其時」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調查,近年來美國黨派之爭愈演愈烈。看起來唐納德·特朗普總統不僅僅引起了這樣的分歧,更在煽風點火。在許多價值觀問題上,兩黨的分歧越來越大——政府在商業上的策略,社會福利,商業利潤,種族問題,移民問題,同性戀合法化,環境政策以及軍事力量——這些問題在2016年(特朗普擔任總統的年份)前就早已存在。

而新總統帶來的變化,使政治變得越來越充滿火藥味。兩個黨派中將近半數(民主黨 44%,共和黨 45%)看對方黨派很不順眼,根據皮尤的報告,相比1990年(譯者注:老布什在任期間)這個數字太誇張了。

2016年大選讓媒體把焦點放在了把民眾撕裂的分歧上,媒體同樣也注意到了白人福音派基督徒內部的分歧。有很多白人福音派基督徒是特朗普的支持者,同時也有很多基督徒領袖公開地批評特朗普。

漢森說:「過去十年間,我們看到教會內部的分歧,政治保守派內部的分歧,帶來了極大的挑戰。本不用說,在黨派之間和神學流派之間的爭端了。」

他表示,「海特的視角對於觀察這些分歧的人來說,是一個禮物。」

「在改革宗傳統中,我們認爲所有的真理都是從神而來,並且我們相信,即便是沒有重生的人,也能夠通過普遍恩典獲得一些真理。」韓森說,「我認爲這適用於海特。」

「海特跨越多種學科,互相交織的做了他的研究,從生物學到心理學。爲的是給出一個令人信服並且整全的視角。他的研究把人的本性向我展現。」這是惠頓學院政治學教授艾米·布萊克的評價。

「救贖主城市到城市」事工主席、福音聯盟副總裁提摩太·凱勒說:「無論是無宗教者還是宗教信徒,都應該讀一讀海特的作品。他是一位無宗教信仰的思想家,但是他對宗教有著深刻的理解。對於信仰之於社會的重要性,他給予了一個公正的評價。」

混亂的情感

海特對宗教觀點的改變,不僅僅是因爲接觸了幾個福音派學生。

在90年代初期,海特拿了傅爾布萊特獎學(Fulbright fellowship)在印度呆了三個月,觀察婦女們如何在沉默中服侍男人——那是一個性別歧視、種姓隔離、虔誠信教的社會。作爲一個29歲的自由主義無神論者,他面對這樣的文化非常掙扎,不過這樣的掙扎只持續了幾周時間。「我喜歡那些接待我,幫助我,教導我的人們」他在《正義之心》中寫道,「無論我身處何方,人們都對我非常好。每當你與人爲善的時候,接受對方的觀點就變得容易了。」

海特開始對印度文化中對真實的解讀持開放態度——在他們的文化中,男性並沒有欺壓無助的女性,而是彼此依賴的家庭成員;在他們的文化中,「尊重長輩,善待客人,保護下屬,恪盡職守,這一切」——這些因素相比獨立個體的自立平等要重要得多。

在這裡,海特詮釋了他自己「象與騎象人」的比喻——他在《象與騎象人:幸福的假設》一書中首先使用了這個比喻。如果我們的情緒是那頭大象,那麼我們的理性就是那個騎象人。大多數的決定都是非理性的條件反射,我們的直覺和大象一樣強勢且笨重。而我們的理性呢,總是姍姍來遲,爲我們的決定做出合理的解釋,騎象人必須做出極大的努力,才能夠讓它調轉方向。

海特不是第一個提出「情感壓制理性」的人。

「我發現在海特的作品中,有許多可以與我們所熟悉的福音書產生共鳴的地方,尤其是耶穌如何與人相處,或者是保羅對意願和情感的理解,」韓森說,「首先,人不是理性的,我們不是通過說理來壓倒對手的,我們的驅動力來自我們的情緒、激情、情形,最終可以追溯到我們的本能」

韓森繼續說:「這些本能被我們的經驗、處境、族群以及我們的對立群體和歸屬群體決定。所以,當你開始教牧輔導或福音性對話,抑或開始爲信仰爭辯時,要是你認爲我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在理性思辨的戰鬥中打敗對方——那麼你多半是贏不了的」

但是,無論在宗教領域還是政治圈中,人們總是在不懈的嘗試。因爲在情感上服軟是一件丟人的事情——這是啓蒙運動和對科學理性高估的結果。

用海特的話來說,「這太讓人無法接受了」。

惠頓學院政治系教授克里斯丁·加特說:「海特他們改變了理論框架。」《正義之心》一書的出版,間接導致了這位教授把她的研究方向轉向了道德與政治,並且在惠頓學院(一所基督教文理大學)開設了關於海特的課程。

克里斯丁教授試圖讓她的學生意識到,基督徒應該換一種方式去辯論——並非刻意的操縱,而是更有策略性。她說:「同樣在辯一個事情,你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帶來更多的光明。」(比如說,若要讓一個孕婦別墮胎,與其講一堆大道理,不如直接給看孩子的B超照片)

「我們也應該想想,自己的思考方式是如何被塑造的,道德習慣是如何被建立的,因爲我們內心產生的直覺很重要,」她說,「我們不僅應該知道理性和思辨的重要性,也應該知道更深的東西——我們的肺腑心腸,良心的直覺。」

加特是這麼做的:在她的家中、辦公室到處可見聖經經文的張貼,她非常注意她聽的音樂,禱告的方式——簡而言之,就是塑造自己的情感。

但是,當我們(基督徒)面對難關時,憑本能做出的道德判斷,常常與常人無異。

道德的基礎

海特在書中寫道:「對正義的癡迷是人的正常狀態。」他對CCCU說:「人類朝著宗教的方向進化。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人人心中都有一個上帝形狀的空洞(需要填補)。」

奧古斯丁的宣告,從一位無神論學者口中說出來,是驚人的。

「如果人人心中都有一個上帝形狀的洞,我不管這個洞怎麼出來的,我們需要關心怎麼填上這個洞。」海特對CCCU說,「如果你們通過一個看重服侍、有得體禮儀、承擔責任、關心家庭、關係彼此的群體來填補這個洞……我覺得對於個人、群體乃至國家而言,那也不錯。」

他提到了他的道德基礎理論——或者說,他認爲超越時間、文化的六種共通價值:

  • 關愛/傷害(我們會去幫助那些受傷的人,懲罰那些殘忍的人。)
  • 公平/欺騙(我們傾向於和那些不會利用我們的人一起工作,躲開騙子。)
  • 自由/壓迫(我們非常的敏感,而且不喜歡,霸凌或獨裁)(譯者注:這一點在《正義之心》中並未提及)
  • 忠誠/背叛(我們會獎勵那些可靠的人,對於背叛者我們會避開或反擊)
  • 權威/顛覆(我們通過建立社會等級次序來維護秩序)
  • 聖潔/墮落(我們會使用一些物品——好比說,十字架或聖餐杯——這杯海特稱爲「非理性的高價值」,帶來群體性的盲目)

通過許多的調研,海特發現政治上的自由派大多對後三點不太接受。

哪怕在自由、保守兩派都會舉雙手同意的前兩點上,雙方的詮釋也存在分歧。雙方都重視「關愛」,但是他們在「傷害」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我們應該專注於改造罪犯呢還是保護受害者?)。墮胎的問題更是帶來分歧——大的還是小的?媽媽和孩子誰更重要?兩派都認可「公平」,但是自由派更關注資源本身被平等分配,而保守派則認爲獲得資源的機會,應該是平等的。(譯註:舉個美國醫療的例子。自由派認爲,人人都應該平等擁有醫療資源,主張全民免費醫療,這就是公平;保守派認爲,醫療資源應該通過購買獲得,而定價應該公平。)

無怪乎人們會覺得左派和右派總是雞同鴨講。

漢森說:「美國政壇簡直就是爲了讓左右兩派自義的互撕搭建的戰場,有一件事我們必須記得,基督徒不是唯一有道德感的群體。我們不能因爲我們的鄰舍覺得我們不道德,就認定他們是不道德的。」

最近掀起的「我也是」(#MeToo)運動是一個清晰的標誌:我們的文化並沒有漸漸道德缺失,而是側重點不同了,韓森說:「海特幫助我們意識到,我們不能滿足於接觸一兩個我們自己關心的道德領域。我們應該更深的設身處地的去理解,在別人的視野裡有許多我們不聞不問,甚至表現出反對的領域。」

「作爲基督徒,這就意味著義無反顧的通過《聖經》,360度無死角的認識那位擁有完美道德的神-人,耶穌基督,」韓森在他2015年所著的《盲點:成爲一個勇敢,憐憫並委身教會的基督徒》提到這一點。這本書的寫成從某種意義來說是因爲海特的啓發。

布萊克說,海特的反思中提到了禮儀的重要性。這對於基督的跟隨者來說至關重要:「面對按照神的形像被造的人,我們不需要完全同意他們的觀點,但是我們需要認真的尊重這些人的源頭。」

但是友好的聆聽彼此,雖然有幫助,但是並不能解決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間的問題。因爲他們並不簡單地爲自己的價值觀而戰,他們還在爲自己的族群而戰。

爲了社群被造

「蜂巢(生活在群體中)的開啓非常自然,極爲簡單且富有樂趣,」——海特,《正義之心》。

但是劃出界限一方面建立的包容,一方面建立了排斥——成爲一些人的摯友意味著和另外一些人的疏遠,加入一間教會意味著你不能成爲其他教會的成員,住在一個國家意味著你無法成爲另一個國家的公民(多重國際除外)。

當我們說「我們和他們不一樣」的時候,這是我們本能的反應——是我們的大象——我們總是傾向於我們自己的社群,遠離其他的。所以當一個政治問題或神學問題產生的時候——比方說,環境問題,移民問題或嬰兒洗禮問題——我們通常第一反應就是認同自己所在「部落」的意見,並且迅速把這個想法合理化。(亞倫·雅各布在他的新書《如何思考:不確定世界生存指南》中提到了這一點)

韓森說:「這對我的幫助很大——尤其是在面對眼前的政局亂象時——讓我能夠理解爲什麼人們那麼容易在個人品行、政治立場或優先順序上改變想法了。人們並非基於知識確信的理性主義行動者,事實上他們擁有深遠的族群本能。這一本能本質上就是二元論——通過責難他人而建立自身的美德和公義。」

這一信息引起了拜歐拉大學校長巴裡·科瑞(Barry Corey)的注意。若干年來,他和其他CCCU的領袖們都致力於一場運動——他們向加州立法機構提出,有信仰背景的大學不應該被強行改變他們在性別身份方面的立場。比如寢室安排應該按照生理性別區分(譯者注:而不是心理性別)或婚姻應該是建立於一男一女之間的標準。科瑞說:「我們在加州經歷了許多事,我意識到自己應該與我們圈外的意見領袖們花更多的時間,讓他們幫助我們理解我們在做什麼,並且如何做得更好」

其中一位是艾文·樓(Evan Low),他是州議會LGBT(同性戀等)小組的主席。「我們怎樣才能做得更好呢?」科瑞問艾文。「我們不會改變基本立場,但是我們在過程上犯了很多錯誤。怎麼才能做得更好呢?」

這兩位彼此互訪了若干次,甚至在華盛頓郵報上有一小篇文章,提到了他倆之間不太可能建立的友誼。

海特也是一個呼籲者,科瑞說。(他們兩位一年前見過一次面,那是海特第一次和一位基督教組織的老大促膝。)「他的研究表明,宗教組織並非生產了一批迷信的人,他們的所作所爲對社會是有好處的。從教會裡走出來的人們,向社會輸出的是好東西。」

海特「漸漸成爲了我們國家的公眾知識分子」,科瑞說到,「他是一個值得信賴的知識分子……雖然看著不像,但他是偉大的友軍」

做個橋樑

CCCU的主席雪梨·霍格斯塔也期待海特能夠起到橋樑的作用。

有一些基督徒會說:「嘿,基督教高等教育對於民主黨而言,是很有價值的。」(譯註:民主黨反對基督教教育,推行公立自由主義教育,因而基督徒會用這樣的言論,力求保住基督教大學)

當有基督徒這麼說:「我研究了許多基督徒圈外的觀點,得出了客觀的結論。我相信基督教高等教育——或者是宗教背景的高等教育——對於整個社會是有貢獻和價值的。」這和之前的論調,就會大不一樣了。

當她問海特,是否願意在這個大會上發言時,他表示非常願意。

「他問我,』我能怎樣幫助你們呢?』」她說。

於是她讓海特教導基督教大學的領袖們如何更好的與自己圈外的人士溝通,就像科瑞做的嘗試那樣。

霍格斯塔說:「如果我們全力以赴的去踐行大使命和大誡命,我們就必須用最好的工具裝備自己。我們需要向那些有思想深度的非基督學者請教,認識他們是如何理解我們所知道的東西。這樣才能幫助我們成爲更好的溝通者。」


譯:何之是;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n Unlikely Ally』: What a Secular Atheist Is Teaching Christian Leaders

Sarah Eekhoff Zylstra(沙拉·茨爾察)是福音聯盟的資深作家,於西北大學獲得新聞學碩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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