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爲什麼我們需要美麗的教堂
2025-03-27
—— Phil Cotnoir

近期,我和家人在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旅行時,途經風景如畫的歷史古鎮馬洪灣(Mahone Bay)。那裡有三座古老優美的教堂依水而建。令人遺憾的是,這三座教堂都已經受到自由派神學的侵蝕,失去了那種發自充滿靈性生命的地方教會福音之美。如今留存的,僅僅是傳統建築之美與如詩如畫背景的結合。在本文中,我將這種建築和美學上的美稱爲「大教堂之美」。

有兩個事實顯而易見:大教堂很美,福音也很美。但這兩種美往往彼此疏離。作爲福音派基督徒,我發現那些建築最爲壯麗的教堂,往往恰恰缺乏真正靈性生命的福音之美。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這些年來一直讓我感到困惑的是:那些似乎充滿活力和靈性生命的教會,其建築卻往往樸素、實用,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美感。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不過,在直接探討這些問題之前,我們需要先奠定一些基礎——可以說是打好地基——來論證建築之美的重要性。

上帝的幾何

我越來越相信,建築中蘊含著某種神聖的東西。幾何、形態、比例能捕捉到那一位宇宙大建築師、至高工匠的創造智慧。相傳在柏拉圖哲學學院的門楣上刻著這樣一句話:「不懂幾何者勿入」。爲什麼是幾何?爲什麼不是長除法?爲什麼不是語法或地理?事實上,幾何確實有一種近乎魔力的特質。即使不完全是魔力,至少也是神祕的,因爲每一種神祕主義學派似乎都對它情有獨鐘。如果你覺得這種說法難以理解,就像不久前的我一樣,那只能歸因於當今貧瘠的現代功利主義教育

試想:爲什麼僅憑一把圓規和一把直尺,我們就能畫出完美的圓形、等邊三角形、正方形,甚至立方體的完美呈現?這完全不需要任何測量工具。用這兩件簡單的工具,我們還能畫出一系列蘊含著神祕黃金比例的矩形(這個比例是 1.618)。這個特定的數學關係在自然界中頻頻現身:從花瓣、松果、種子排列、貝殼到颶風、螺旋星系、人臉比例,乃至DNA分子結構。

這些看似簡單的小學幾何圖形,實際上蘊含著深刻的奧祕。要解釋爲何這些數字、比例和形狀會在自然界中反覆出現,爲何它們天生讓人賞心悅目,就好比涉足一片深邃的思想之海。自古希臘時代起,甚至更早,這片深水就吸引著無數偉大的思想家們潛心探索。就本文而言,我只想強調,當我們談論幾何以及與之相關的建築領域時,我們觸及的是一個既神祕又珍貴的禮物,這份禮物唯有那位「用祂權能的命令托住萬有」的造物主(來 1:3)才能完全參透。正如托馬斯·阿奎那所言:「上帝作爲萬物的第一原理,就像建築師之於他所設計的萬物。」[1]

這一觀點也得到了史上最暢銷建築著作作者的印證。克里斯托弗·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寫道:「正是建築引領我獲得了對神的理性認知。正是我對建築和建造的熱愛,使我逐漸構建起一個思想體系,向我們展示了神的存在是一個必然的、真實的現象,就像我們之前所認識到的世界是由空間和物質構成的一樣。」[2]

這段話與使徒保羅在《羅馬書》1:19-20 的教導遙相呼應:「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顯明在人心裡,因爲神已經給他們顯明。自從造天地以來,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雖是眼不能見,但藉著所造之物就可以曉得,叫人無可推諉。」建築師亞歷山大所描述的經歷恰好印證了這段經文的深意:「在我內心深處,一直隱約明白,創造優秀建築的最佳方式必定與神有著某種聯繫——事實上,真正有價值的建築總是與神密不可分,而這正是我能夠識別真實事物的力量的源泉。」[3]

他並非唯一一個擁有這種「內在認知」的人。藝術史學家奧托·馮·西姆森(Otto von Simson)指出,給我們帶來哥特式大教堂的中世紀建築學派深受這種思維方式的影響。在 1952 年的一篇讓人著迷的期刊文章中,他論述道:現代人很難理解幾何在中世紀建築師心中的地位,而正是這些建築師創造的驚世之作至今仍吸引著數百萬遊客。通過考察 1391 年米蘭一次會議的記錄,馮·西姆森發現,儘管建築師們存在爭論和各種意見分歧,但他們都認同幾何的至高地位。「雙方都理所當然地認爲,建築的穩定性和美觀性並不是分開的,也不遵循不同的法則,而是都被幾何形式的完美所涵蓋。」[4]

他接著指出,「和歷代柏拉圖主義者、畢達哥拉斯學派一樣,沙特爾大教堂(Chartres Cathedral)的建造大師們也癡迷於數學,認爲它是連接神與世界的紐帶。」確實,「沙特爾學派試圖將神學轉化爲幾何。這種在我們看來頗爲奇特的嘗試,讓我們瞥見了幾何在 12 世紀的深遠意義。」[5]

但 12 世紀幾何與建築的繁榮發展,其根源可以追溯得更遠。他們推崇的思想家和神學家之一是奧古斯丁,他深入思考了音樂和建築與現實本質和結構的關係。馮·西姆森解釋道:「按照奧古斯丁的觀點,真正的美植根於形而上的實在,因此,對視覺和音樂和諧的觀照實際上會將靈魂引導到對終極的和諧與統一,也就是神。」[6]

正是奧古斯丁和波愛修斯(Boethius)的建築理念,啓迪了中世紀哥特式建築師們這種獨特的思維方式。這就是爲什麼哥特時期的建築師們將自己描繪爲「手持直尺和圓規的幾何學家,而造物主也往往以相同的形像呈現。」[7]

即便只是略微涉獵這段歷史和文獻,我們也開始領悟到,哥特式大教堂的誕生絕非僅僅是審美觀念的嬗變。它是一種全新世界觀的集大成者,這種世界觀重新詮釋了受造世界的奧祕、人類的定位以及美的真諦。

關於美的思考

「美與不美,不是全在觀者嗎?」許多現代人都持這種觀點。關於美的確存在不同的觀點和多樣的文化表達,但美學本身並不是無限主觀的,只是後現代主義的毒霧讓這種觀點顯得合理。基督教傳統長期以來堅持三位一體的超越性——真、善、美——作爲客觀現實,它們都出自神,以神爲本源。

當人類偏離這些價值時,例如當意識形態主導人的思維時,人們的藝術品味和風格就會產生巨大分歧。這並非因爲美是主觀的,而是因爲人對美的自然感知被扭曲了,被那些服務於意識形態的東西所取代。後現代主義建築和蘇聯建築就是最好的明證——它們以發揮到極致的醜陋完美地證明了這一點。

人們常說新教,尤其是福音派的教堂最爲難看。這讓我們回到開篇的問題:爲什麼充滿福音氣息的教堂往往顯得樸素、實用,甚至難看?這種說法確實有幾分道理,了解一點歷史背景能幫助我們理解其中緣由。主要有兩個原因:首先,福音派本質上是一場復興運動,這場運動發生在(或被推到)主流新教教派之外,因此他們不得不在那些最古老、最宏偉、最精美的教堂之外另挑地方聚會。

這種情況的最新例證可能就是加拿大福音派聖公會許多教會的遭遇。爲了守護美好的歷史福音,他們寧願放棄那些富麗堂皇的歷史建築,以此對抗他們日益自由化的宗派

第二個原因就不那麼容易開脫了:福音派普遍對美不夠重視。他們往往過分注重傳播福音和發展教會,以致於忽視甚至排斥審美方面的考量。回想那三大超驗價值——真、善、美,我認爲福音派習慣性地按這個順序排序:真理至上,善德其次,美感墊底。

福音派可能會辯解說,過分關注建築美學是本末倒置,真正重要的是建築內部發生的事情,是聚集在那裡的信徒內心的變化。確實,如果要在審美之美和福音之美之間做選擇,我毫無疑問會選擇後者。很多新建的教會因爲條件所限,不得不在租用的學校體育館裡聚會。

但是,許多教會根本不必在兩者之間非此即彼地選擇。況且,如果美本身具有比我們想像更強大的傳福音力量呢?既然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建造、翻修和裝飾教堂,爲什麼不深入思考我們的建築要傳達什麼樣的信息?這正是我們不僅有提升空間,而且亟需轉變思維方式的地方。

重拾美的力量

溫斯頓·丘吉爾曾說過:「先是我們塑造建築,然後建築會塑造我們。」當我閱讀羅德·德雷爾(Rod Dreher)的新作《活在奇妙中》(Living in Wonder)時,這句話浮現在腦海中。書中對建築和美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德雷爾寫道:「如果我們的建築和建成環境看起來和感覺上都像機器般冰冷無情,那麼,認爲宗教可以從外部爲建築賦予意義,這種想法純屬自欺欺人。」[8]

他接著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這就是爲什麼即使城裡每個人都皈依基督教,但如果忽視藝術和建築中的美的問題,對於扭轉普遍的疏離感只會產生有限的影響。」[9]值得一提的是,德雷爾從少年時期的無神論者轉向基督教信仰,正是始於他在法國著名的沙特爾大教堂內的一次超驗性經歷。對德雷爾而言,美與建築的這種影響力是非常個人化的、真實的。

這種「普遍的疏離感」是德雷爾對現代西方許多人當代體驗的描述。他認爲,現代性給我們帶來了一種觀念:認爲受造物只是可以任意改造和重塑的「死物」。這與中世紀的觀點截然不同,中世紀將宇宙視爲一個統一的整體,一個精心設計的傑作,既反映了神,也反映了整個靈性領域。這兩種對創造世界的根本不同的解釋方式,自然導致了截然不同的建築設計方式。

中世紀的思維追求與創造深層模式和諧共鳴的建築,而現代建築師卻被要求摒棄傳統,一味追求標新立異,試圖在實體建築中體現「世界沒有任何統一原則」這一形而上的信念。不幸的是,他們終究還是要遵循物理定律和當地的建築規範。

那麼,我們是否可以說美在喚醒現代人那失去魅力的心靈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德雷爾對此深信不疑。他借鑑了提摩太·G.帕蒂薩斯(Timothy G. Patitsas)在《美的倫理》(The Ethics of Beauty)一書中的觀點來闡述這一論斷。帕蒂薩斯寫道:「愛慾是人類道德生活的起點,在喚醒我們內在愛慾方面,藝術和文學中的美往往比宗教更有效。宗教可能給人一種神俯視我們並責備我們的感覺,宗教叫我們要待在原來的地方,但是要做得更好。但真正的宗教必須喚起往另一個方向行進的動力,讓我們走出自我,主動向神靠近,愛上神。真正的宗教是開始一場心靈冒險,讓我們成爲朝聖者、流浪者、愛慕者。」

帕蒂薩斯提出了一個在福音派圈子中少有人談及的觀點:美具有獨特的道德和屬靈感召力,能喚醒人對神的渴慕(「愛慾」)。若缺少這種被美喚醒的渴慕,單純的福音真理就難以在人的靈魂中點燃對神的愛火。[10]

這種想法非常接近約翰·派博的核心洞見。當我們感受到神的美(或榮耀)時,我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渴慕神,因爲這是人類靈魂對美的本能回應。然而,我幾乎從未聽過福音派信徒將這一深刻認知與建築、敬拜、家庭、社區這些物質環境中的美學品質聯繫起來。

協調統一教堂之美與福音之美

每年都有數百萬現代人從世界各地湧向歐洲,只爲一睹那些宏偉大教堂的風采,這個現象令人驚歎。究竟是什麼吸引著他們?是什麼驅使著他們?這絕不僅僅是出於歷史興趣——而是美的力量在召喚。這不禁讓我們思考一個重要問題:福音派是否低估了美在屬靈和傳福音層面的價值?我認爲確實如此。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完全認同德雷爾和帕蒂薩斯這兩位東正教信徒的所有觀點。

我尤其欣賞我們這個傳統的一點:它始終保持著歸正的精神,願意審視新觀點或重拾傳統智慧中的屬靈和聖經價值。正如邁克爾·海金博士(Dr. Michael Haykin)在講座中反覆強調的,浸信會以及其他新教群體在歷史上都十分重視建築和審美之美,只是這種重視似乎在 20 世紀逐漸淡化了。

如果福音派認真對待這個挑戰,會帶來哪些改變呢?我們或許會優先保護並保留那些歷史悠久且富有美感的建築,也會把握機會收購待售的優秀建築。我們可能會建立一個由志同道合的基督徒建築師和建造者組成的網絡,專門設計和建造那些具有客觀之美、古典之美的新教堂,讓這些建築能夠提升人的心靈。

我們甚至可能會在基督教學校和家庭教育中優先考慮學習建築學,更不用說其他藝術形式了。我們可以從世界各地形態各異的優美新教(及其他)教堂中汲取靈感。這些教堂儘管規模不一,體現著不同時代和文化的特色,卻都擁有那份令人賞心悅目的優美設計特質。雖然當下大教堂之美與福音之美似乎存在某種疏離,但這種狀況並非注定要持續下去。

那麼,爲什麼我們需要美麗的教堂?最簡單的答案是:因爲神是美的,祂創造的宇宙是美的,豐盛恩典的福音也是美的。因此,若是刻意建造缺乏美感的教堂,這不僅是一種不一致,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不實。

願我們在神的幫助下,盡己所能建造美麗的建築,願在其中聚會的基督徒能彰顯聖靈工作所成就的福音之美。這一切,都是爲了榮耀那位至高的建築師。

* * * * *

[1] 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神學大全》(Summa Theologica):第一部分,第 27 問,第 1 條。

[2] 克里斯托弗·亞歷山大(Christopher Alexander),《打造花園》(Making the Garden),發表於《首要之事》(First Things)雜誌,2016 年 2 月號

[3] 亞歷山大,《打造花園》。

[4] 奧托·G·馮·西姆森(Otto G. von Simson),《哥特式大教堂:設計與意義》(The Gothic Cathedral: Design and Meaning),載於《建築史學會期刊》(Journal of the Society of Architectural Historians第 11 卷第 3 期(1952 年 10 月),第 10 頁,

[5] 馮·西姆森,《哥特式大教堂》,第 11 頁。

[6] 馮·西姆森,《哥特式大教堂》,第 11 頁。

[7] 馮·西姆森,《哥特式大教堂》,第 13 頁。

[8] 羅德·德雷爾(Rod Dreher),《活在奇妙中》(Living in Wonder)(密歇根大急流城:宗德萬出版社,2024 年),第 185 頁。

[9] 德雷爾,《活在奇妙中》,第 185 頁。

[10] 蒂莫西·G·帕蒂薩斯(Timothy G. Patitsas),《美的倫理》(The Ethics of Beauty)(密蘇里州梅斯維爾:聖尼古拉斯出版社,2019 年),第 54 頁。引自《活在奇妙中》。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We Need Beautiful Churches.

Phil Cotnoir(菲爾·科特努瓦)和妻子有四個孩子,他喜歡閱讀,是自由撰稿人和編輯。他畢業於傳統學院和神學院(Heritage College & Seminary),是在蒙特利爾附近的一間地方教會擔任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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