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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如何聲稱讓我們做「主人」,卻成了奴隸
2026-09-26
—— Chris Watkin

人工智能究竟會不會搶走我們的工作,尚未可知;但它無疑正在衝擊我們對何以爲人的理解。

AI 許諾讓我們坐上君王的寶座,讓成群的智能體俯首聽命:「您的提示詞,就是我的命令。」至於聊天機器人的誘惑,我們早已再熟悉不過:它們贊同我們每一個心血來潮的念頭,滿足我們每一種慾望。

AI 會替你寫郵件、備課、擬講章、設計標誌、總結書本,還會助長你的驕傲、縱容你的惡習,讓你自我感覺良好。如今,我們個個都是君王了。這有什麼不好呢?

但越是仔細看,事情就越顯得古怪。這個許諾讓我們做主宰的工具,也在悄悄使我們淪爲奴隸。

坐在鍵盤前的「稱王的奴隸」

先說諂媚的問題。大型語言模型經過強化學習訓練,學會了說我們愛聽的話。它們恭維我們,附和我們,很少提出異議。AI 這面鏡子映照的不是我們本來的樣子,而是它以爲我們想成爲的樣子。AI 的吹捧讓人覺得自己大權在握,卻也悄悄把人囚禁在自我之中,只是這個自我從未受過挑戰,從未經過檢驗,也從未得到磨鍊。

接著是依賴。如果我依靠 AI 來擬郵件、寫講章、梳理論證,就永遠鍛鍊不出自己做這些事的能力。原本應該服侍我的工具,變成了我一刻也離不開的東西。奴隸成了主人,而原來的主人,也一點點成了它的奴隸。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因爲對 AI 工具的依賴,還會把人帶入更深的幽暗。最近一位朋友告訴我,他認識一些人,爲 AI 智能體帶來的新能力興奮不已,竟然連覺也睡不好。他們害怕自己睡著時,智能體在他們休息時完成任務,白白閒置了幾個小時。

另一位從事牧養的朋友,最近陪伴了一名年輕人。年輕人接連幾天閉門不出、不眠不休,日夜只和聊天機器人說話,不與任何人交流。後來,他不得不住進精神科病房。這樣的事令人心驚,也越來越常見。我們正與機器建立親密關係;它們把我們奉若君王,最後卻讓我們像布娃娃一樣癱軟無力。

這些虛擬角色經過精心設計,爲的是盡可能讓用戶持續互動,好讓開發它們的公司賺取更多利潤。人若向它們尋求虛假的親密聯結,由此湧來的傷害將如海嘯一般。眼下,這場海嘯大多還在遠處的海平線上,卻正以驚人的勢頭衝向我們的文化。

是承襲,不是發明

如果這只是 AI 特有的問題,就已經夠嚴重了。這種看似做主、實則爲奴的處境,並不是 AI 創造的,而是它承襲的。

早在 16 個世紀前,奧古斯丁就知道「稱王的奴隸」是什麼模樣。在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開篇,他對強大的羅馬作出了一個嚴厲的判語:它「被統治的慾望所統治」。這也呼應了更早之前保羅的話:「自稱爲聰明,反成了愚拙。」(羅 1:22)我們想掌控一切,卻被掌控的慾望控制;我們渴求權力,卻被權力慾制服;我們想支配別人,卻被支配欲轄制。我們是被佔有的佔有者、被驅使的驅使者,是自以爲做主、卻身不由己的奴隸。

這種一面稱王、一面爲奴的處境,從人類墮落之初就有了。亞當和夏娃伸手摘取果子,被逐出伊甸園,進入充滿勞苦、挫折與痛苦的世界,經歷的正是如此。現代人也在同一架跑步機上疲於奔命:先是自己做主,設計自己的身份、個人品牌和生活方式;接著又像奴隸一樣,必須不斷證明、展示、優化、經營、修補這個自我,永無休止。

墮落以來,我們就一直活在這樣的矛盾中:自以爲是主人,實際上卻是奴隸。AI 只是把這種處境更鮮明、更直接地擺在我們眼前,讓人不安。

自以爲做主,卻在爲奴中疲於奔命

自以爲是主人,實際上卻是奴隸,這樣的人是個悲劇人物。他一心要帶著「主角氣場」獨佔舞台,直到落幕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別人劇本裡的一個「非玩家角色」。這種以爲自己掌控一切、實則受人擺佈的苦澀反諷,正道出了晚期現代社會中,人爲何不斷奔忙,卻又深陷意義危機。

這就是爲什麼現代人的自由常常讓人如此疲憊。人們告訴我們,你可以成爲任何你想成爲的人;轉過頭來,又責備我們做得還不夠。人們叫我們追隨自己的慾望,結果我們卻受制於各個行業;它們比我們更懂得怎樣破解、操縱我們的慾望。人們叫我們建構自己的身份,最後卻把我們獨自留在腳手架下,惶恐地擔心整座建築隨時倒塌。

AI 讓這種處境更加嚴重。它製造出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假象:不必向人敞開自己的脆弱,就能得到陪伴;不用下功夫學習,就能獲得知識;不用耐心耕耘,就能發揮創意;不用經歷過程,就能產生成果。面對孤獨的人,它能模擬陪伴;面對焦慮的人,它能給出安慰;面對雄心勃勃的人,它能助其一臂之力;面對靈裡不得安寧的人,它就成了一個不知疲倦、隨問隨答的「神諭」。人想自己做主,卻同時淪爲奴隸;從伊甸園開始,這兩件事就一直相伴而行。

我們需要另一種做人的方式,來擺脫這種自以爲做主、實際卻在爲奴的困境。AI 並未創造這種困境,卻正在使它惡化。要找到出路,我們必須轉向聖經。

蒙神加冕的受造者

聖經給出的另一條路,不是放棄科技,躲進只有燭光的地堡。聖經所提供的遠比懷舊更爲徹底。它向我們揭示了人何等榮耀;這樣的認識根基深厚、堅實有力,足以抵擋那種誘人稱王、卻使人爲奴的迷惑。

這種對人的認識貫穿整本聖經,而《詩篇》8 篇則將它濃縮在短短的篇幅中。這首詩雖然談論的是人,開篇與結尾卻都恰如其分地轉向神:「耶和華我們的主啊,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1、9 節)它提醒我們,要真正、健全地認識自己,必須先真實地敬拜創造我們的主。

這首詩向我們提出了 AI 時代的一個重大問題:「人算什麼?」(4 節)埃隆·馬斯克(Elon Musk)的回答是,我們不過是 AI 的引導程序、一堆血肉,唯一的用處就是造出將在各方面超越我們的AI。

如果我們的眼光只限於日光之下的生活,馬斯克也許是對的。在浩瀚冰冷的宇宙中,置身於月亮星辰之下,我們算什麼?你真的以爲,我們對宇宙有什麼分量嗎?塵土即使連上了Wi-Fi,也還是塵土。若沒有一位顧念我們、眷顧我們的神,你和我都無足輕重。

但這首詩沒有停在這裡。「你叫他比天使(或作『神』)微小一點,並賜他榮耀尊貴爲冠冕。」(5 節)奇妙之處就在這裡:我們是受造者,卻蒙了加冕。我們不是自以爲是主人的奴隸,而是蒙神加冕的受造者。

這個說法把我們時代不斷拆開的兩件事連在了一起。我們不是神,卻也不是廢物。我們不是自主自立、可以隨意創造意義的主宰,卻也不是毫無意義、淪爲奴隸的血肉機器。

請留意第 5 節裡行動的執行者:是「你」賜下冠冕。不是他們給自己加冕,不是他們掙來了冠冕,也不是他們靠著不斷優化自己而獲得榮耀。我們的尊嚴,不是靠表現、智力、生產力、美貌或網絡上的認可換來的。這尊嚴是神賜予的,不是人能攫取的。

如果我們不肯承認自己是受造者,不願從造物主手中領受冠冕,就永遠無法認識那使人被高舉到「比天使……微小一點」地位的榮耀與尊貴(5 節)。晚期現代社會的人,因不肯謙卑接受受造者的身份,便失去了蒙神加冕的尊榮。不肯做受造者,就無從領受冠冕。正如耶穌責備法利賽人時所說:「凡自高的,必降爲卑;自卑的,必升爲高。」(太 23:12)

AI 風暴中,人的尊嚴何以穩固

對我們這個 AI 時代而言,這個問題關係重大。如果人的尊嚴取決於智力,最聰明的機器就贏了;如果取決於生產力,最快的系統就贏了;如果取決於回應情感的能力,最能以假亂真的聊天機器人就贏了。在許多這類指標上,AI 已經在追趕我們;把我們遠遠甩在身後,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但如果人的尊嚴是神加冕所賜的禮物,那麼任何機器都不能憑更強的算力超越它,不能靠自動化取代它,也不能把它奪走。不會說話的嬰兒、有嚴重認知障礙的成年人、逐漸失去記憶的老人,以及因抑鬱而幾乎無法禱告的信徒,他們的榮耀與尊貴絲毫不遜於硅谷最出色的工程師,也不會因最先進的大型語言模型表現得更出色而有所減損。他們不必贏得一場尊嚴的競賽,因爲根本就沒有這場競賽。天地之主早已賜給他們冠冕。

《詩篇》8 篇所描繪的「蒙神加冕的受造者」,在基督裡顯出了最完整的意義。《希伯來書》告訴我們,如今我們還沒有看見萬物都服在人腳下,「惟獨見……耶穌……因爲受死的苦,就得了尊貴榮耀爲冠冕」(來 2:9)。真正活出人之本意的,不是那個企圖攫取與神同等地位的人,而是那位本有神的形像、卻取了奴僕形像的主(腓 2:7)。

基督帶來了打開這間牢房的鑰匙,釋放我們這些自以爲是主人、實際卻是奴隸的人。在基督裡,掌權與服侍不再是一對悲劇性的矛盾。我們的主藉著捨己掌權,藉著順服得榮耀。祂戴上冠冕,正是因爲祂走上了十字架。

所以,當你使用 AI 時,請記住:並不是萬事萬物都聽你號令的時候,你才最像一個人。當你從神手中領受受造的生命,歡然倚靠祂、回應祂,戴上那絕不可能靠自己輸入提示詞就得來的榮耀尊貴的冠冕時,你才最活出了人本來的樣子。

不只是模仿祂,而是有份於祂

艾倫·圖靈(Alan Turing)把 AI 稱爲一場「模仿遊戲」。確實如此。我們這些自以爲是主人、實際卻是奴隸的人,每天也都在玩這場遊戲:扮演主宰,結果成了奴隸;模仿自由,結果陷入依賴;模仿榮耀,結果發現自己正在崩解,化爲宇宙中無足輕重的塵埃。

但基督教信仰不是一場模仿遊戲,而是讓我們親身有份於基督的生命。我們不是站在遠處照著基督的樣子做,而是蒙召「在祂裡面」,從那位真正活出人之本意的基督那裡,重新領受我們作爲人的生命。我們不只是效法基督,也有份於祂的生、死與復活(羅 6:4;弗 1:3–14)。

所以,不要滿足於現代社會用火柴棍搭起來的那座「人的尊嚴」的豪宅,把自己的價值寄託在智力、權力或成就上。謙卑下來,讓宇宙的主高舉你。讓基督打開那間使你自以爲做主、實際卻在爲奴的牢房,自由地走出來。認清自己是受造者,不是創造主。領受祂賜下的冠冕,得著那任何智能體、任何聊天機器人都無法奪走的榮耀與尊貴。

耶和華我們的主啊,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How AI Makes Us Sovereign Slaves.

Chris Watkin(克里斯·華金)在英國約克夏長大,現在住在澳大利亞。他是墨爾本蒙納士大學(Monash University)的法國研究方向副教授。華金著有多本哲學和神學思辨書籍,多見於P&R出版社「偉大思想家」("Great Thinkers")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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