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原本是要寫最近那樁爭議的。但我意識到,從寫完到刊出不過短短几天,到那時,恐怕已經沒幾個人還有興致讀它。我甚至懷疑,刊登後我自己是否還願意看。因爲到那會兒,我已經得動筆去寫下一個「下一件事」了。
每一天,都有一樁新的事情放在我們面前,要我們去關注。而我們也確實關注了——真誠地、懇切地、熱烈地去關注。但這份熱度剛好只夠我們形成一種強烈的看法。看法一經形成,我們便對事情本身失去了興趣。那份關注並沒有沉澱爲信念。
我們常把「持有一種觀點」誤當成「表明了立場「,又把「表明立場」誤當成「做了點什麼」。結果就是:我們成了史上觀點最多的一代基督徒,卻可能也是信念最薄弱的一代。
這並不是什麼新見解。2000 年,記者米基·考斯(Mickey Kaus)就美國政治提出過一個著名的主張,他稱之爲費勒加速論(Feiler Faster Thesis)。他指出,由於 24 小時不間斷的有線電視新聞、互聯網,以及一個不斷壯大、四處搜尋即興快評的評論員群體,新聞的更替週期已大大加快。可不知怎的,社會竟也跟得上節奏,學會了在更短的時間裡消化更多信息。從前要花一個月才能吸收的東西,如今一個下午就夠了。
考斯點出的這一趨勢愈演愈烈。2003 年的互聯網(我頭一回寫博客那年),若與 2026 年這股信息洪流的高鐵相比,簡直就像一輛馬車。而我們呢,都紛紛適應了下來,把自己變成了一台臺高速運轉的機器,迅速把事件轉化爲觀點。
問題在於,信念並不以同樣的速度運轉。觀點可以跟著信息流的刷新速度被源源不斷地生產出來,因爲說到底,觀點不過是認知上的一次更新罷了。我們接收新的信息,拿它和自己的價值觀、陣營歸屬、以及那些我們當作「事實」的數據一一比對,再把它歸檔到相應的思考系列裡,這就是觀點的形成過程。
信念則完全是另一回事。信念是一種已從頭腦走入你生命之中的確信。它是你在無人注視時仍持有的想法,是即便不再受歡迎你依然堅守的主張,是不僅出現在你的社交動態中、更體現在你的日程表和銀行帳單上的東西。
一個絕佳的例子就是反墮胎。在「羅伊案」被推翻後的時代,我們中一些人已痛苦地意識到,許多我們曾以爲持有反墮胎信念的鄰舍,其實不過持有反墮胎觀點而已。持有保護生命信念之人,斷不會去支持擁護墮胎的政客,斷不會去支持戕害孩童生命的政策,並且對墮胎藥的泛濫依然心存警惕。而僅僅持有反墮胎觀點之人,則會疑惑:爲什麼還在討論這事?
但即便是一些曾經堅定相信這一事業的人,如今也開始悄悄地問自己:自己是否還持守如初?他們或許會懷疑,當初所感受到的,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一種信念。又或許,那從頭到尾只是一個鮮明的觀點,只是他們後來再無力氣去維持罷了。
這就是我們如今的處境。我們生產觀點的能力已經大幅升級,鍛造信念的裝置卻仍以它一貫的速度運轉。二者之間的差距越拉越大,而我們正在承受後果。
基督教傳統對正發生在我們身上的這種狀況,有一個名字:acedia(靈性倦怠)。這個詞被列在七宗罪之中,有時被譯作懶惰(sloth),但這並未完全抓住它的本義。在現代英語裡,sloth 指的是身體上的懶散,是不願起身做工;acedia 卻要嚴重得多,它是一種更屬靈的病症:靈魂拒絕去在意那些它明知自己當在意的事。
四世紀的修士埃瓦格里烏斯(Evagrius)稱之爲「正午的惡魔」(參詩 91:6),因爲它往往趁著日當正午、修士把立誓要做的工做到一半時襲來。acedia 是一種古怪的感受:你明知某件事要緊,明知自己理當在意,明知自己曾經的確在意過,卻發現那份在意已經涼透了。被 acedia 纏住的人,並不是不知道何爲良善;他們只是對良善生出了厭倦。
在我看來,比起「義憤疲勞」或「信息過載」,這才是對我們當下處境更準確的診斷。我們不是精疲力竭,而是百無聊賴。我們對那些自己明知最重要的事,感到了厭倦。那種厭倦,一旦爲我們所察覺,會令我們自己心生懼怕。於是我們索性不去察覺,任憑算法推來的下一樣東西,用一陣多巴胺的飆升,把這份厭倦蓋過去。
最早提出 acedia 一詞的沙漠教父,也開出了解藥。他們的方子是堅守這項美德。對他們而言,這意味著當工作不再有趣,仍守在那裡做工;在那些人、那些禱告、那些真理不再能觸動自己時,仍然一次次地到場。正午惡魔的整套策略就是要讓修士相信,別處正發生著更有趣的事。而修士的全部防禦,就是對此說「不」,堅守崗位——堅守信念。
遺憾的是,現代人面對的分心之物遠比古代修士要多。我們這一代人的注意力一點一點地受到調教,總以爲還有更精彩的。我們每個人都有FOBO心態(「總怕錯過更好選項」,fear of better options)。結果就是,我們的信念失去了不斷的澆灌而漸漸枯乾。
然而,對於這種算法誘發之靈性倦怠,治療辦法亙古未變:堅守下去。在信息流早已翻篇之後,仍守在那個議題上;守在教會的長椅上,守在婚姻裡,守在孕婦援助中心裡;在新鮮勁早已退去、連專家都懶得再辯之後,仍守著那個問題;持守信念,尤其當持守這件事本身已變得索然無味。
聖經其實一直在描述這場爭戰,用的是「忍耐」、「堅固「、「恆久忍耐」這樣的字眼。比如《希伯來書》的作者,對一群想要隨大流的人說,要「堅守我們所承認的指望,不至搖動」(來 10:23);隔了一章,又提醒他們有如同雲彩般的見證人圍繞著他們,這些人的信心從來不能用感覺來衡量,因爲在感覺消退之後,他們依然甘願繼續走下去。
我們還有保羅的榜樣。在他生命的末了,他沒有說自己當年何等熱血沸騰,而是說:「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提後 4:7,著重爲作者所加)。他守住了。這正是信念所要求的,也正是世界需要從我們身上看到的。但願有朝一日,人們論到我們時可以這樣說:當算法繼續製造熱點,不再關注那些要緊的事時,我們卻守住了信念。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Hot Takes Are the Enemy of Convi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