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的仇外問題再次成爲非洲乃至全球熱議的焦點。社交媒體上充斥著情緒化的反應、政治評論、令人心痛的親歷講述，以及無助於事的一刀切結論。有一類敘事把南非人描繪成天生仇外、敵視外籍非洲人；另一類則聲稱，是外國人壓垮了南非的經濟。他們搶走工作崗位，又給本已不堪重負的公共服務雪上加霜。
單靠立法，解決不了這場危機。
然而，作爲基督徒，神呼召我們要做深刻的思考者。我們必須抵制簡單化的結論和過度情緒化的反應。我們也絕不該認同找替罪羊的做法。相反，我們必須以合乎聖經的方式思考——求真、憐憫、智慧，並帶著牧者的心腸。這是一個嚴肅的道德議題，在社會和經濟層面又錯綜複雜，這一切使它在牧養上極具挑戰。仇外問題絕不能被簡化爲某一種單一敘事。
正如下文將要說明的，圍繞移民的種種問題十分複雜，我們需要用審慎而全面的思考來應對。歸根結底，化解仇外靠的不是立法，而是福音的愛。
基督徒思考的起點必須永遠是神的形像（imago Dei）之教義。神照著自己的形像創造了每一個人：「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創 1:27）這一真理賦予每個人在神面前的尊嚴、價值、分量。南非人有神的形像；馬拉維的移民、津巴布韋的打工者、莫桑比克的勞工同樣都有著神的形像。
這就意味著，基督徒絕不能支持針對外國人的暴力、仇恨、恐嚇或非人的對待。暴民襲擊、打砸搶掠、威脅恐嚇乃至殺人害命，都不能以保住飯碗或是捍衛國家利益的口號而爲所欲爲。
聖經一再吩咐神的子民，要以公義和憐憫對待移民。關心和善待外族人，是聖經一貫的教導。
在舊約中，神屢屢提醒以色列人記念自己的歷史，他們也曾在埃及作過客旅。神吩咐祂的子民：「所以你們要憐愛寄居的，因爲你們在埃及地也作過寄居的。」（申 10:19）類似的經文還有：「不可虧負寄居的，也不可欺壓他」（出 22:21）。外族人不可受苛待、剝削或欺壓，而當以尊嚴和公義相待。在好撒瑪利亞人的比喻中，耶穌教導我們，對鄰舍的愛理當超越族群、國籍和社會的界限。
與此同時，聖經所講的憐憫，從來不是不尊重法律界限的憐憫。聖經承認國家、政府、法律和公共秩序的正當性。寄居在以色列中間的外族人，也當尊重那地的法律和道德規範。
因此，聖經的立場既不是國家不該有邊界，也不是政府不該有移民法。聖經教導的是兩者並重：既憐憫外族人，也尊重合法的權柄。
新約把這一倫理推廣的更深。教會本身就是萬族萬民的群體：「並不分猶太人、希利尼人……因爲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爲一了。」（加 3:28）然而神也吩咐基督徒尊重法律：「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羅 13:1）作爲基督徒，我們必須同時持守這兩條聖經真理：憐憫外族人，並尊重合法秩序。而世界往往只取其一。
在這場討論中，最要當心一概而論的危險。南非有六千多萬人口。因爲某些個人或群體參與了排外的抗議和暴力，就認爲所有南非人都仇外，這既不真實，也不公平。
是的，確實有一些南非人仇外。有些襲擊駭人聽聞、令人痛心，甚至鬧出人命。許多家庭和外族人深受其害，有人喪命。這一切行徑都必須受到毫不含糊的譴責。然而，也有許多南非人拒絕仇視外國人。有南非人上街遊行，抗議針對外國人的襲擊；有南非人向移民敞開家門；還有許多人始終以善意、友誼和好客之道接待非洲同胞。可在公共輿論中，這一面的現實卻很少得到同等的關注。
個人經歷同樣不容忽視。對一些人來說，他們在南非的經歷十分痛苦；但對另一些人，南非卻是充滿機遇與友誼之地，是成長之所，也是歸屬之鄉。我本人在南非生活了 21 年。這些年間，我從南非人身上體會到極大的溫情和關愛。直到今天，我最親密的幾位朋友都是南非人，包括我婚禮上的伴郎。我在學識、靈命和人格上的成長，很大一部分都發生在南非。正因如此，我對這個國家將永遠懷有深深的感念和眷戀。
只是，我的經歷並不意味著沒有仇外的南非人；但它確實意味著，我們應當避免做出寬泛而不公的結論。我們不能定一整個民族的罪。或許還需要補充一句：與那些向數百萬旅居南非的非洲人伸出善意和友誼之手的人相比，仇外的南非人是少數。若有人質疑這一點，不妨想想：有多少馬拉維人、津巴布韋人、尼日利亞人——這還只是略舉幾例——已經把南非當成了自己的家？
真相需要細細道來。
談到這裡，對話就變得艱難起來，更不用說情緒上的劍拔弩張了。
南非面臨著嚴峻的經濟挑戰：
在這樣的環境下，移民自然成了政治上的敏感話題。所以必須要問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外國人是南非經濟困境的主要原因嗎？答案是並非如此。影響南非經濟的因素很多，歷史包袱、結構性不平等、經濟管理失當、政府腐敗、治理上的重大失敗等等。這些因素的影響遠比移民大得多。
不過，如果否認移民給社會某些領域帶來了壓力，同樣是不誠實的。人口增加會波及：
在某些情況下，移民確實接受了低薪工作，而這些工作本是困境中的南非人也想爭取的。這個現實不能忽視。
不過即便在這一點上，問題也比許多人以爲的更複雜。如果有人離開馬拉維、津巴布韋或莫桑比克，在南非成功找到了工作，那麼我們也得追問：這些崗位爲什麼一開始就空著？況且，絕大多數移民離鄉背井，並不是因爲恨自己的家園。許多人出走，是出於走投無路——爲了活下去，爲了機會和教育，爲了養家餬口，爲了尋一處安身之所。
基督徒必須拒絕推卸責任的把戲，抵擋那將弱勢之人非人化的試探。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應當承認：移民確實給南非公民的基本公共服務帶來了壓力。
在這個大議題裡，一個最棘手的牧養難題是無證移民。如前所述，聖經教導基督徒在通常情況下應當遵守所在國的法律（羅 13:1）。這意味著，基督徒應當盡可能尋求合法居留。欺詐、行賄、不誠實和蓄意違法，在聖經裡找不到任何辯護的依據。
然而，現實處境錯綜複雜到難以想像。許多移民缺乏移民局通常要求的正規學歷或專業技能；有些人是多年前在走投無路之際入境的；還有些人此後已在當地成家，與南非公民結婚，養育兒女。過分簡單的答案應付不了這些問題。基督徒應當承認違法行爲是違法行爲；但與此同時，家庭責任也是真實而重大的，父親不可隨隨便便撇下妻子兒女。
因此，教會在這裡有重要的牧養角色要擔當。教會不應止於定罪，而應當：
政府同樣負有責任。當移民制度門檻很高、運轉失靈或腐敗叢生時，它就不可避免地在製造非正規移民。許多心存善意的外國人，面對的正是一套行不通、轉不動的移民體系。
政治改革、經濟發展和更完善的移民制度固然重要，但基督徒最終必須認清：仇外背後最深層的問題，不單是經濟的或政治的，而是屬靈的。仇外、仇恨、部族主義、暴力、找替罪羊、貪婪、腐敗、自私——這一切都從人有罪的心裡流出來。正如耶穌所說：「因爲從心裡發出來的，有惡念、兇殺、姦淫、苟合、偷盜、妄證、謗讟。」（太 15:19）
我們天然就愛分幫結派，把人分成「我們」和「他們」。罪教我們懼怕外人、嫉恨競爭者、不惜犧牲別人來保全自己。無論是部族主義、種族主義、民族主義還是仇外，病根都是同一個：墮落的人類，與神隔絕，也彼此隔絕。
這就是爲什麼單靠立法解決不了這場危機。政府或許能暫時遏制暴力，卻無法改變人心。仇外問題的核心，就是人心的問題。唯有福音能從根本上對症下藥。福音宣告：所有人在神面前同樣有罪——無論是：
然而，藉著基督，神所賜的和好不僅在人與神之間，也在人與人之間。「因他使我們和睦，將兩下合而爲一，拆毀了中間隔斷的牆。」（弗 2:14）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非洲福音聯盟英文網站：Xenophobia, Migration, and the Christian Respon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