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是個好基督徒。事實上，他還是一位帶領敬拜的平信徒長老。俄亥俄州二月的夜晚寒氣逼人，他那不起眼的家卻溫暖而尋常，兩個年幼的女兒還在屋裡熟睡。然而，警方執法記錄儀拍下的畫面，與這一切形成了強烈反差。他驚慌失措，泣不成聲，身穿印有「與神的大能相稱的異象」（God-Sized Vision）字樣的衛衣，告訴警察：竊賊闖進家裡，開槍打死了躺在床上的妻子，然後逃走了。
但這套說辭經不起查證。曾參加《美國偶像》（American Idol）的凱勒布·弗林（Caleb Flynn），於 9 月 29 日被判謀殺妻子罪成立。大量證據表明，他一心想除掉妻子，好與婚外情對象在一起；對方也是他所在教會的一名領唱歌手。
庭審視頻顯示，律師宣讀了弗林與情人之間的短信，其中流露出盼著他妻子死去的念頭。弗林坐在那裡，始終面無表情。在他被判終身監禁、不得假釋前幾分鐘，妻子的家人向他宣讀了女兒們寫來的信。
那一刻，弗林彷彿嚐到了一點真實的地獄滋味：那些曾經愛他的人，用自己的話提醒他，他永遠失去了什麼。這些話，也成了對他所作所爲的公正審判。
一個帶領敬拜的人，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有人會說，是情慾。他們沒說錯。任何基督徒都不該低估不正當幻想的力量。我們任由想像沉溺其中，遲早就會想要付諸行動。姦淫會帶來毀滅性的後果。難怪所羅門要兒子想一想：「人若懷裡搋火，衣服豈能不燒呢？」（箴 6:27）
但如果只看見情慾，就漏掉了其他問題。情慾可以解釋他爲什麼背棄婚約，卻未必能解釋他爲什麼扣下扳機。這個身穿「與神的大能相稱的異象」衛衣的男人，將在監獄裡度過餘生，不只是因爲情慾，也是因爲貪婪。
在美國，對婚姻不滿的人幾乎可以出於任何理由提出離婚。無論從法律、政治還是現實條件來看，都沒有什麼使弗林不能與情人在一起，而必須留在妻子身邊。即使離婚，他也極有可能仍能與妻子共同享有女兒的監護權。
那麼，爲什麼阿什莉·弗林（Ashley Flynn）「非死不可」？因爲發起離婚意味著他必須承認自己的姦淫，不僅向妻子承認，也要向周圍所有人承認。他必須離開主日敬拜的聚光燈，也會失去在岳父手下那份收入豐厚的工作。
我們無法看透弗林的內心，也無法完全了解他複雜的動機。但我懷疑，他想要的是婚外情，卻不願付出婚外情的代價。
許多人都知道，情慾多麼善於欺騙人。但對不少福音派信徒來說，貪婪卻是一條更難揪出來的蛇。一個原因是，貪婪不像情慾，貪婪可以披上美德的外衣。一個基督徒若被教會裡的弟兄姊妹看見自己的色情瀏覽記錄，會感到羞恥；但如果他爲了事業野心不顧一切，卻很可能期待大家支持、肯定他。
貪婪有時藏得很深。一聽到這個詞，我們很容易只想到守財奴埃比尼澤·斯克魯奇（Ebenezer Scrooge，《聖誕頌歌》主角）：辦公室冷得像冰窖，他卻不許鮑勃·克拉奇特（Bob Cratchit）添火取暖。但貪婪不只是貪錢，也包括緊抓著自己的身份和成就不放。
一位知名牧師犯下足以使他失去牧職資格的罪，起初也表達了懊悔，爲什麼卻不能在餘生中安靜、謙卑地悔改，不再追求出頭露面？很多時候，是因爲他貪戀領袖和講道人受人敬重的身份。他無法想像，失去牧職帶來的地位與待遇，自己還能怎樣生活；就像斯克魯奇無法想像，自己怎麼能多拿出一點錢幫助窮人。
也有另一種可能：至今仍未認罪的弗林以爲，只要控制住後果，就能讓罪顯得沒那麼嚴重。我不知道，他是否曾這樣說服自己：殺死妻子，就能讓她免受背叛與離婚之苦。也許，他甚至荒謬地把自己看成了英雄，寧可讓自己的良心背上污點，也不讓妻子承受被拋棄的痛苦。
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是貪婪：他貪求掌控一切，不願承受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後果。如果弗林任由姦淫帶來的後果顯露，哪怕最終婚姻破裂，他也可能在其中遇見恩典，回轉悔改。浪子本不該離家，但落到與豬爭食的境地，卻使他回了頭。相比之下，猶大沒有給自己機會，去知道彼得也曾背叛主。如果他願意承受羞恥和恥辱，而不是以自殺逃避，也許他也會聽見主問：「你愛我嗎？」
掌控和金錢一樣，都是我們急於得到的東西；一旦覺得自己有了一點，就又想得到更多。德國哲學家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認爲，現代社會追逐金錢與追求掌控的方式十分相似。但當我們接受世界並不盡在掌握之中，就會發現，那些讓生活充滿不安的事，也恰恰使生活有了意義。無法掌控一切固然令人害怕，卻也讓我們有機會被觸動、被改變，並從中蒙福。
貪婪最大的謊言就是讓人相信，唯有牢牢抓住，才能真正擁有。因此，我們需要不斷提醒自己兩件事：我們無法掌控一切；而那位掌管一切的主，雖然悉心照料祂所造的世界，卻更加顧念我們。
貪婪的謊言終究會被揭穿。對弗林而言，揭穿謊言的是女兒們的話。其中一個女兒在信中寫道：
媽媽是個完美的人，真的完美極了。她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你那麼恨她？
她愛你，關心你，照顧你。她全心全意地愛著你。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你卻選擇殺死我唯一的媽媽。我真的好想她，好想、好想、好想她。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她。
女兒看得明白：父親不是太渴望幸福，而是他所追求的幸福太狹小了。貪婪不只扭曲了他的心，毒害了他的行爲，也蒙蔽了他的眼睛。
但女兒仍不肯放棄他。她在信的結尾寫道：「記住，你還有機會。你總還有選擇。我希望你能重新讓耶穌住進你的心裡。」
如今，凱勒布·弗林已失去一切掌控，餘生都將在監獄中度過。然而，只要他還不肯悔改、認罪、領受神的恩典，就仍是貪婪的囚徒。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Caleb Flynn and the Deadly Sin of Gre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