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四十五分,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照亮了廚房的餐桌。芝加哥的一位市場經理正在處理「最後一封」郵件。西雅圖的一位軟件工程師睡前還在翻看 Slack 上的通知,默默地把明天待辦清單上的事項提前處理掉。亞特蘭大的一位諮詢顧問一邊瀏覽第二天清早要講的客戶演示稿,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深夜轉播的老鷹隊比賽。
這樣的場景,在現代職場生活中已經司空見慣。
翻開《紐約時報》或《華爾街日報》,你會發現各式各樣的評論文章、深度分析和研究報告,都在記錄一種圍繞工作、職業和呼召日益蔓延的倦怠感。「職業倦怠」、「安靜離職」和「生產力焦慮」等詞彙,已然融入了我們的日常文化詞典。
這不禁讓人要問:對於今天的職場人來說,工作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永遠在線的工作文化製造了一個奇怪的悖論。職場人享受著前所未有的自由,大家可以在咖啡店、空閒臥室、機場貴賓室工作,但這份自由卻常常伴隨著隨時待命的期待。人工智能聲稱要替我們分擔工作,然而迄今爲止的研究卻表明,AI 非但沒有減輕工作量,反而加劇了我們的負擔。
面對這種處境,有些人選擇加倍努力,試圖在這個日益自動化的高速經濟體中證明自己的價值;有人則陷入迷茫與無措,在數字時代對工作形態的急劇重塑面前感到無所適從、陷入癱瘓。
然而,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座 6 世紀的修道院裡,藏著一份尚未被充分發掘的工作圖景,爲我們今日這種身心脫節的生活狀態,提供了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替代方案。答案來自努西亞的本篤(Benedict of Nursia),這位生活在一千五百年前的修士發展出一套工作神學,竟出人意料地切合 2026 年的困境。
本篤大約於公元 480 年出生在意大利,後來創建了一個修道團體,這個團體日後成爲西方歷史上影響最深遠的屬靈運動之一。他留給後世的遺產主要濃縮在一本名叫《本篤會規》(The Rule of St Benedict)的文獻中。這份修道團體生活指南的目標,不只是讓跟隨者知道該做什麼,更是要通過一整套生活的節奏與韻律來塑造他們,使他們全然委身於造物主。
《本篤會規》之所以如此獨特,在於它對「人」有著整全的理解。本篤並沒有將生活割裂爲「屬靈」與「日常」活動,而是將整個人生日常循環,禱告、睡眠、研讀、進食與體力勞動,都視爲賦予屬靈意義並帶來滿足的過程。這種將屬靈生命建造與日常生活融爲一體的視角,堪稱始創。
在古代世界,體力勞動往往被視作低賤之事。受希臘思想影響的哲學傳統將靜思冥想奉爲至高,置於體力勞動之上;社會本身也是圍繞著禱告者、爭戰者與勞作者這樣的身份等級來建構的。本篤則打破了這種階層藩籬。
在《會規》第 48 章中,有一段尤爲引人矚目的論述,他寫道:「無所事事是靈魂的大敵。」令人意想之外的是,本篤給出的解藥並不是漫無邊際的禱告或無休止的冥想,而是有節制、有平衡地投入體力勞動。
會規要求修士們將每天相當長的時間用於體力勞動:下田耕作、下廚做飯、抄寫手稿以及維修院舍。
然而,本篤並非爲了效率而追求效率。勞動承載著更爲深遠的意圖,它能塑造謙卑的品格、建構群體生活,並防止因無所事事而導致的靈命停滯。
本篤賦予勞動一種人人共享的尊嚴。勞動使人高貴,主要原因並不在於勞動所創造出的產品,而在於它在勞動者裡面所引發的轉變。
在一個通常將體力勞動與奴隸和農民聯繫在一起的世界裡,這種視角非同尋常。本篤將普通的工作提升爲靈命塑造的操練。掃地、備餐、照料莊稼,這些差事並不低賤;它們有國度意義,是神子民爲「日用飲食」的祈求得蒙應允的途徑。
每項任務都是培養謙卑、自律、忍耐和專注的機會。在本篤的異象中,工作絕不僅僅是達成目的的工具,它能深度塑造生命。
後世的本篤會思想家將這一洞見濃縮爲一句話:不僅是工作者在塑造工作,工作也在塑造工作者。這一洞見對現代經濟有著極爲深遠的啓示。如果工作能夠塑造工作者,那麼工作的終極目的就絕不僅僅是追求高效或追逐利潤。工作成了品格塑造的一個關鍵場景。因此,我們需要追問的不僅僅是「我的工作創造了什麼?」,更是「我的工作正在如何塑造我?」
本篤會傳統最終凝結成了一句簡短的拉丁語格言:ora et labora——「禱告與勞作」。這幾個字捕捉了本篤願景的基本模式。
修道院的一日是以體力勞動和集體禱告交替循環來安排的。每日七次,修士們聚集進行日課,重新被帶回到神面前。這種結構創造了一樣現代職場人常常缺乏的東西:刻意中斷。
本篤在會規中寫道:「到了日課的時辰,一聽到信號,便當放下手中的一切活計,以最快的速度趕去,同時又不失莊重。」(43 章)。
這裡的「信號」往往是鐘聲。鐘聲響起,工作便告暫停。這提醒著勞作者他們無法單憑自身的力量完成一切,他們的生命價值也不僅僅在於工作或產出。本篤明確建立了這個優先次序:"神的工作必須優先於一切。"對修士而言,是禱告爲工作制定了框架,而不是工作爲禱告制定框架。
讓我們把這點與現代職場生活做一個對比。今天,工作常常扮演著身份標記的角色。參加任何聚會,你都會遇到那個免不了的破冰問題:「你是做什麼的?」我們的回答也如出一轍:「我是律師……我是設計師……我是技工。」職業頭銜迅速成了我們定義自我價值的簡寫代號。
本篤的修道士群體刻意抗拒這種趨勢。修道院內部的職責會定期輪換:修士第一年負責做飯,明年可能被分配去打理園子,後年則去抄寫手稿。這種輪換背後有著深厚的神學意圖。沒有任何一位修士的身份會由某項具體工作來定義。
修士首先是修道群體的一員,是神的僕人。他所做的工作,只是那個呼召在特定季節中表達出來的方式。
我們現代的職場文化往往顛倒了這套邏輯。職業成就能迅速成爲獲取肯定的主要來源。而職業倦怠往往也就接踵而至。正如德里克·湯普森(Derek Thompson)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一篇題爲「工作主義正讓美國人陷入痛苦」的文章中所深刻反思的,我們的工作從來就不是爲了承載我們個人與存在主義層面的身份認同而設計的;一旦賦予其過重的寄託,它便會不堪重負而轟然倒塌。
本篤的視角暴露了塑造當代人對工作態度的兩種常見扭曲。第一種是工作狂。在這種觀念中,效率、晉升、財務成功主導了意義的全部視野。第二種是僞默觀主義(pseudocontemplation),即認爲工作阻礙了人邁向美好生活。從這個角度看,實現滿足主要靠的是逃離勞動、盡量減少責任,或盡早退休。
本篤開闢了第三條道路:它既肯定了勞動的尊嚴,又爲其設定了清晰的界限。
這種生活在今天會是什麼樣子?這種關於呼召的本篤式願景,究竟只是紙上談兵的思維體操,還是我們可以親身踐行的生活體驗?以下便是一個融入了本篤智慧的典型工作日:
早起第一件事不是處理電子郵件,而是默想,伴隨著簡短的禱告或經文閱讀。隨後,工作在專注中有序展開,不要頻頻切換多項任務。
幾個小時後,選擇暫停。短暫的休息成了向神感恩的時刻——繞著辦公樓走一圈時的默禱,或者(更好的選擇是)出去走走,呼吸新鮮空氣,草地上漫步。這種打斷甚至可能恰好發生在一封郵件寫到一半時,光標還在屏幕上閃爍,人卻已轉步出門,擁抱這片刻有意識的打斷。
在一整天的時間裡,珍視工作本身,專心對待。撰寫郵件時字斟句酌,與人溝通時充滿耐心,參加會議時將其視爲協作而非競爭的契機。臨近傍晚,又是一次刻意中斷,一個重新調整己心、接受主所賜限度的時刻。並非每件事都能完成,但這並不妨礙人在他所經辦的一切事上,獻上忠心的努力。
當工作日迎來尾聲,合上電腦,結清賬目,打掃好店鋪,從容離去。勞作者心中有一份平靜的篤定:自己的付出固然重要,但她的生命價值遠遠不止於效率指標上的那些數字。
這聽起來有點理想化嗎?或許吧。但願景已經描繪出來了。決定你靈命成熟度的不僅僅是你從事什麼工作,更是你以何種方式去完成工作。
使徒保羅在寫給加拉太教會的信中,他懇請初代基督徒不要以爲,除了基督替他們所成就的救恩之外,還需要加上自己的好行爲。
「基督釋放了我們,叫我們得以自由」(加 5:1)。你受造並非爲了背負做自己救主這一重擔,而你的工作也肯定無法承受這樣的重壓。
這引出了《本篤會規》帶給我們的最後一點啓發:界限是自由最好的催化劑。藉著爲工作設立邊界(用禱告打斷它,用研讀來平衡它,以及定期輪換職責),修士們得以從生產力暴政的枷鎖中解脫出來。結果不是懶惰,而是穩固。
本篤的願景提醒我們眾人:工作固然重要,但它不是終極的。工作塑造我們,卻不能定義我們。工作促進了社會的繁榮與興盛,但它絕不能取代我們對神的終極委身。正是這位神按自己的形像創造了我們,並吩咐我們要生養眾多、治理這地。
在這個疲憊不堪的時代,或許我們職場生活最需要的,恰恰是本篤式界限所帶來的自由。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a 6th-Century Monk Can Teach Exhausted Workers To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