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養孩子，有兩條看似相反的路，都可能讓我們辜負了神的託付。
一種是把太多東西擋在門外。你可能把孩子保護得太周全，不讓她接觸任何與信仰相衝突的事物，結果到了十八歲，她不知道怎樣面對一個不認同她信仰的世界。當一個看似很有道理的錯誤觀念吸引了她，如果從來沒有人陪她討論過信仰上的疑問，她又該如何面對？如果她從未練習過，也從未見過別人怎樣向持不同意見的人解釋信仰，她自己又怎能做到？
另一種是放進來的東西太多。你可能太怕別人看自己是「那種古怪的基督徒家長」，也可能只想讓一家人安安靜靜吃頓飯，久而久之，信仰就成了不值得提起的私事。你不願過問孩子看什麼、聽什麼，因爲你不想成爲教條主義者。於是，那些難談的話題，你都繞開了。就這樣，孩子領會了你的意思，他會認爲基督教信仰不過是一種可有可無的個人喜好，沒那麼重要。
這兩種做法都沒有盡到愛孩子的責任。我們大多數人都犯過其中一種錯誤，也很可能在不同的時候，兩種錯誤都犯過。
我在曼哈頓長大。在那裡，孩子的天真維持不了多久。商店櫥窗、公交車廣告，甚至人們的衣服上，處處都透露著關於性、金錢、地位、權力的信息，根本沒人問你是否已經準備好面對。
有了智能手機後，美國的每個孩子幾乎都像住在曼哈頓。他們也許不曾來過時代廣場，卻每天在手機上「參觀」。整個文化世界，就裝在他們的口袋裡。
每一位基督徒父母都因此面臨選擇：把牆築得更高，還是乾脆拆掉？退守，還是投降？有沒有別的路？在尋找另一條路之前，我們先看看這兩種出於好意、卻容易走偏的做法：控制與迴避。我把它們稱爲堡壘型和泡泡型。
第一種反應是築起堡壘。這背後確實有保護孩子的心願。這樣的父母認爲，周遭文化充滿危險，必須擋在門外。他們不許孩子看大多數電影，禁止聽非宗教音樂，像特工一樣緊盯孩子在網上的一舉一動。他們的想法是，只要把家封得嚴嚴實實，孩子就安全了。
想保護孩子免受世界傷害並沒有錯。父母本就應當保護孩子，具體怎樣做，也會因孩子的年齡和性情而有所不同。但堡壘型父母常忽略一點：罪與破碎不只在外面，也早已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裡面。正如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Aleksandr Solzhenitsyn）所說，善惡的分界線不在國與國之間，也不在階級或政黨之間，而是在每一個人的心裡。
在《路加福音》15 章中，迷失得最深的，並不是離家出走，揮霍家產的小兒子，而是那個留在家裡、事事守規矩，卻依然不肯參加父親所設筵席的大兒子。離家出走會使人迷失，但是，驕傲地守規矩、論斷別人，也同樣會讓人偏離正道。堡壘型家長忙著築牆，卻忘了我們也需要面對內心的爭戰。
而且，這種做法往往只是用一套偶像替換了另一套偶像。這樣的家可能避開了好萊塢電影裡的暴力，卻依舊在追逐成功這個偶像。堡壘型家長養出來的是溫室花朵。在恆溫、無風的環境裡，它們看著茁壯，卻經不起真實世界的風雨。
如果說堡壘型父母事事都要管，泡泡型父母則凡事都想一帶而過。比起糾正孩子、面對衝突、培養孩子的信仰，他們更在意親子關係和睦，孩子眼下開不開心等等。他們很少給孩子設限。手機基本隨便用，接觸什麼內容也大多不過問。他們迴避難談的話題，生怕一有衝突就把孩子推遠。爲了「一團和氣」，他們不惜一切代價。
社會學家克里斯蒂安·史密斯（Christian Smith）的研究發現，要判斷孩子將來如何看待信仰，最關鍵的因素，不是他是否參加青少年團契或教會活動，而是父母對信仰有多認真。孩子對信仰的投入程度，很少會超過他們能看到的父母對信仰的委身程度。
如今，孩子承襲的往往是史密斯所說的「道德式治療主義的自然神論」（moralistic therapeutic deism）：模模糊糊地相信神存在，祂希望我們做個好人、過得開心，卻不會對我們的生活提出什麼挑戰。這種信念帶來的不一定是叛逆，也可能是冷淡。孩子對信仰的漠不關心，常常正是在模仿泡泡型父母的沉默。
堡壘型和泡泡型養育方式都會失敗，只是原因正好相反。堡壘型家長給孩子真理，卻沒有恩典；泡泡型家長給孩子恩典，卻沒有真理。耶穌卻將恩典與真理完美地結合在一起（約 1:14）。祂與稅吏同席吃飯，也呼召他們離棄罪惡。祂從不爲了其中一樣捨棄另一樣，我們也不該如此。
公元前 587 年，巴比倫人摧毀耶路撒冷，將猶大百姓擄往異地。被擄之人面臨的選擇與當代人面臨的一樣：隔絕，還是同化？築起堡壘，還是躲進泡泡裡？假先知呼籲抵抗：「別安頓下來，神很快就會毀滅巴比倫。」巴比倫則給出相反的路：「成爲巴比倫人吧，放下自己的身份，融入我們。」
神卻藉著耶利米，指出一條出人意料、兩邊都不討好的路：「你們要蓋造房屋，住在其中；栽種田園，吃其中所產的……我所使你們被擄到的那城，你們要爲那城求平安，爲那城禱告耶和華。」（耶 29:5、耶 29:7）「蓋造房屋」「栽種田園」，意味著留下來，安頓生活，認真投入。「爲那城求平安」，意味著不要只是在巴比倫勉強忍耐、維持生存，而要主動爲它的福祉出力。他們還要「爲那城禱告耶和華」，因爲與周圍文化打交道，從來不意味著可以不再倚靠神。
這條路既不是堡壘，也不是泡泡，而是「大使館」。
大使館設在異國，館內卻遵循另一套準則，效忠另一個國家。它不是爲了躲避所在國而建的堡壘，也不是一個隨波逐流、任憑同化的泡泡。它代表自己的國家與所在國交往，並履行使命。這就要求館內之人學習當地語言，了解當地文化，與圍牆之外的人建立關係。
這也是基督徒家庭的呼召。我們生活在這裡，愛我們的鄰舍，既謹慎又勇敢地參與周圍的文化生活，同時遵循另一套準則。我們養育孩子，是要他們成爲大使，既熟悉這個文化的語言，又忠於那位獨一的真王。
每一座大使館都有本國政府的指示。如果沒有這些指示，它不過是一棟掛著國旗的建築罷了。基督徒家庭也有一份行動指南，包含三部分：前兩部分直接來自《創世記》開頭幾章，第三部分來自聖經其餘的教導。
一、文化原本是美好的
《創世記》1 章告訴我們，神創造了物質世界，並稱它爲好。隨後，祂吩咐人遍滿地面，治理這地。語言、音樂、科技、體育、講故事，並不是人墮落之後才有的產物，而是神創造人時所賦予的美善。
這段經文使我們不至於落入諾斯替主義的想法，以爲物質世界污穢不堪，我們必須退到純粹屬靈的領域裡。神既稱祂的創造爲好，耶穌也親自取了肉身，我們就不該把文化視爲敵人。
二、文化也深受墮落的影響
罪不只存在於人心，也腐蝕了社會制度、人講述的故事，乃至整個受造世界。《創世記》3 章讓我們看見，整個受造界如今都已破碎。這意味著，每一首歌、每一份政治綱領、每一部電影，都帶著墮落的痕跡。
這些扭曲往往並不顯眼。浪漫愛情成了偶像，彷彿能給人終極的滿足；自主被抬高，成了至高的價值。認清這些文化敘事，能幫助我們避免泡泡型父母的天真，不再對孩子接觸的內容照單全收。那些有偏差的內容，正在塑造你的孩子。
三、文化需要被引向更美好的盼望
《使徒行傳》17 章記載，保羅來到雅典時，並沒有只顧著譴責，然後轉身離開。他看見了獻給「未識之神」的祭壇（23 節），肯定他們敬拜背後的渴望，再引導他們認識更美好的真理。
當我們明白，整個受造世界原本美好，卻已墮落，就能肯定其中的美善，指出其中的扭曲，並將這一切引向耶穌。這個過程就是：肯定、分辨、引導。
就拿迪士尼電影《冰雪奇緣》（Frozen）這樣平常的例子來說。這是女兒們最早看過的一部電影。艾莎有一段唱詞是要放手，要擺脫規條和他人的評判。歌很好聽，誰不想擺脫羞恥和罪疚呢？誰不想停止躲藏呢？神造我們，並不是要我們困在躲躲藏藏的生活裡。這些渴望，我們可以肯定。
但這首歌給出的答案，卻是靠自己定義自己、與人隔絕、掙脫一切權柄來獲得自由。「不再受規矩約束，我自由了。」但問題就在這裡。絕對的自主不會使人活得豐盛，只會帶來孤獨。電影裡，艾莎的自由爲她築起了一座城堡，她卻獨自待在裡面，周圍所有人也因此陷入了無盡的寒冬。
指出這些問題之後，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引導孩子：「你有沒有發現，艾莎拋開一切束縛後，咒語並沒有解除；直到安娜爲救姐姐，挺身擋在劍前，咒語才解除了？」原來，電影對冰封之心給出的答案，是捨己，而不是自我表達。聖經所說的真自由，也不是擺脫一切限制，而是讓我們的愛有正確的次序，活在與神、與人的關係中。
你沒有禁止孩子看這部電影，也沒有全盤認可，而是在教孩子思考。屬靈的分辨力就是這樣一點點培養起來的。迪士尼電影、廣播播放的歌、屏幕上的廣告，這些尋常時刻都能成爲培育孩子信仰的機會。艱難的話題不一定非要等到危機發生才去談，有時，談話的起點就是孩子最喜歡的一首歌。
明白了這些原則，當孩子帶著關於身份、性、意義、公義、道德方面的困惑回家時，你就不必驚慌。不必像堡壘型父母那樣，因害怕而制止談話；也不必像泡泡型父母那樣，假裝沒聽見。你可以慢下來，肯定問題背後的渴望，指出文化所給答案中的偏差，再引導孩子看見盼望：耶穌正在更新這個破碎的世界，也在更新他們。
如果你已經累得不行、忙得不可開交，根本不敢想像自己能照著這份指南去做，讓我鼓勵你一句：你會失敗。這怎麼會是好消息？因爲說到底，沒有人能完美地教養孩子。有些晚上，你會變成堡壘型父母；另一些晚上，你又會躲進泡泡裡。有些日子，大使館彷彿四面受敵，讓你只想掛出白旗，俯伏稱臣。
好消息是，大使館之所以屹立不倒，並不是因爲裡面的人從不犯錯，而是因爲差派他們的國家始終支持他們。這份保護不會隨著他們這一週的表現而改變。神差你進入世界，並不是因爲你能把一切都做得完美。即使你還不能解答所有問題，祂仍然差遣了你。
神讓耶利米發出的命令，不是要百姓在巴比倫建立完美的家庭，也不是要他們養出從不犯錯的孩子。祂吩咐他們建造、栽種、禱告，爲那城求平安，即使他們做得並不完美。
無論父母還是孩子，我們一切的失敗都能藉著十字架得到赦免。神的憐憫每個清晨都是新的，明天也不例外（哀 3:22–23）。當孩子看見你願意耐心面對難題，而不是拒絕討論或置之不理，他們就看見了信仰如何活出來。當你做錯事，願意向他們道歉，他們就能看見信仰怎樣改變一個人。
耶穌是這座城的主，也是你孩子心靈的主。祂比你更愛你的孩子，也比你更在意他們的信仰。明白這一點，你就能放下焦慮，從容一些，多一份好奇，也多一份勇氣。你不必把孩子從世界裡救出來，耶穌已經勝過世界。你的責任是陪他們走過這個世界，幫助他們認出偶像、看見美好，並一次又一次地引導他們歸向那唯一能滿足他們內心渴望的主。
所以，別再築堡壘了。戳破泡泡，建立大使館。打開門，開始交談，信靠那位托住一切的主。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2 Ways to Fail Your Chi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