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記者弗蘭克·德福德（Frank Deford）在《體育畫報》（Sports Illustrated）上用三篇連載報導了一個引人注目的現象：從大學體育到職業體壇，基督信仰正在蓬勃興起。賽前有禮拜，隊裡有查經班，還有運動員佈道家藉著自己的名氣傳講耶穌。
德福德生造了一個詞：「體育教」（Sportianity），以描述並批評這一現象。從那以後，每隔幾年就有另一位記者帶著雜誌專題或整本著作出現，對基督徒運動員運動的經久不衰表達一番新的著迷與驚訝。
資深高爾夫作家史蒂夫·尤班克斯（Steve Eubanks）的《上帝之球：運動員如何拯救基督教》（Godball: How Athletes Are Saving Christianity），是這一寫作傳統裡最新的一本。但這本書的來歷有點不同尋常。尤班克斯交代，此書緣起於他 2023 年的一段親身經歷：當時他供職於《全球高爾夫郵報》（Global Golf Post），採訪了一位懷孕七個月仍在參賽的保守派基督徒球員艾米·奧爾森（Amy Olson）。奧爾森在採訪中表態支持最高法院推翻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的裁決，而這家媒體拒絕刊登她的言論。
尤班克斯憤而辭職，以示抗議。此後不久，他動筆寫下了《上帝之球》。
這段遭遇不公的經歷，讓尤班克斯的書有了與前人不同的底色。此前的記者寫基督徒體育運動，是站在圈外觀察；尤班克斯卻是下場參戰的人。在他看來，世俗文化勢力步步越界，他要與之爭戰，而基督徒運動員正是這場爭戰中的戰友。
《上帝之球：運動員如何拯救基督教》
史蒂夫·尤班克斯（Steve Eubanks）著
過去三十年裡，美國基督徒的比例一直在持續下滑；然而 2020 年代見證了一場近乎於革命的全新基督教復興。無論是牧師、教會領袖，還是許多世俗觀察家，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一趨勢。然而，這一勢頭在體育界展現得最爲淋漓盡致。斯蒂芬·尤班克斯在本書中指出，這些運動員已經成爲基督信仰最強有力的福音佈道家。
出版社：中央街道出版社（Center Street）
頁數：288 頁
這本書的立意可以理解。說運動員在「拯救基督教」固然有點言過其實，但近年來體育與基督教之間確實在發生一些值得關注的事。運動員和教練更加大膽地分享信仰的，新的媒體環境也讓他們能夠更直接地這樣做。
尤班克斯試圖藉幾十場訪談和自己的分析來解讀這一趨勢。全書結構略顯散亂，但不乏洞見的閃光，尤其來自他對基督徒體育運動領袖們的訪談。
比如，基督徒運動員團契（Fellowship of Christian Athletes）會長謝恩·威廉姆森（Shane Williamson）強調，持之以恆的「同在事工」能帶來長遠的生命改變。他對尤班克斯說：「如果你讓人們在體育的場景裡圍成一圈談論耶穌，並讓這件事持續幾十年，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它結出的果子。」（62 頁）
《體育光譜》（Sports Spectrum）的製作人賈森·羅馬諾（Jason Romano）則強調，要把基督徒運動員當作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項事業的吉祥物。「社交媒體的跟風效應讓人們在信仰上更敢發聲，但我們需要謹慎，」他說，「更成熟的信徒要小心，別把這些小夥子捧上神壇。記住，他們也是人。」（121 頁）
尤班克斯爲相當一批持保守立場的基督徒運動員和教練提供了一個發聲的平台。單憑這點，《上帝之球》就有其價值。
可惜的是，一旦尤班克斯從引述受訪者轉向給出自己的分析，問題就暴露出來了。
他對歷史的論述有多處事實與解讀上的錯誤。他聲稱，上世紀七十年代，「上帝被請出了許多更衣室，那些牆上曾經貼滿聖經經文」（39 頁）。而事實恰恰相反：正是在那些年，整個體育界的運動員正以空前的規模把基督教帶進更衣室。
尤班克斯還屢屢誇大近期事件的意義。喬·肯尼迪（Joe Kennedy）是那位在 2022 年打贏最高法院官司、獲准在球場上禱告的高中橄欖球教練。寫到他時，尤班克斯聲稱這位教練「爲千百萬運動員和教練衝破了沉默的大壩」（14 頁）。然而，尤班克斯的許多受訪者恰恰反駁了這一說法。他們指出，幾十年來公開宣認信仰的基督徒運動員和教練一直都在，影響從未間斷。
尤班克斯還看輕神學和教義的重要性。「大多數運動員對聖經的精微之處並不熟稔，充其量能當個還過得去的主日學老師。」他解釋道。在他看來，這反倒是好事，因爲運動員擁有更重要的東西：他們「散發出正確的氣場」（131 頁）。
當然，我們不該指望運動員個個是學者。但與其稱讚基督徒運動員呈現出一個「甜膩版的福音」（137 頁），不如鼓勵他們扎得更深、長成更成熟的生命。如果我們還打算把他們當作榜樣，就更該如此。
談到種族議題，尤班克斯聲稱「絕大多數運動員，以及全部基督徒運動員」從來都不會去想種族問題（213 頁）。
且不論在美國社會無視種族因素究竟是好是壞，他這個說法本身就是錯的。過去十年裡，不少知名的基督徒運動員和教練，包括瑪雅·摩爾（Maya Moore）、本傑明·沃森（Benjamin Watson）、弗蘭克·賴克（Frank Reich）、德爾文·格雷（Derwin Gray）、凱爾·科沃爾（Kyle Korver）和託尼·鄧吉（Tony Dungy），都曾以各自的方式談及基督徒當如何面對這個複雜議題。
尤班克斯對種族與教義的簡單化處理，也延續到他談論世俗批評者的方式上。他不去公允地陳述對方的觀點，而是倚仗漫畫式的醜化和誇張，把他們描繪成一心要讓戀童合法化、要把基督徒趕去種地餬口的邪惡勢力。
結果就是這樣一本書：在受訪者們常有亮光的觀點與尤班克斯自己有失寬厚的分析之間，不斷搖擺，讓人讀來頗感失衡。
不可否認，世俗記者對基督徒運動員和教練的描述常常片面而且不公正，尤班克斯在前僱主那裡的遭遇就是明證。然而，基督徒理當活出更好的樣式，以嚴謹細緻的態度探求真相、陳明真相。
有一處，尤班克斯做到了，而且做得極好。他在第三章寫了德福德和他的「體育教」系列。原來，尤班克斯與德福德是朋友。這份友誼使他既能批評德福德的觀點，又能讓讀者看見德福德這個人。
「人心深處的東西，無人能夠知曉。1980 年，德福德的女兒亞歷克斯（Alex）因囊性纖維化離世，認識他的人大多陪著他一同流淚，」尤班克斯寫道，「但他那組體育教報導的餘波，卻在這個文化裡留下了久久不散的刺痕。」（45 頁）倘若全書都有這樣的體貼與深度，他的論證會有力得多。
可惜，《上帝之球》講出來的故事終究太單薄了。它一筆帶過了基督徒體育運動中那些默默的忠心，以及真實而複雜的處境。這本書所呈現的復興，太多地隨著氛圍與怨憤的風向搖擺，無法爲教會提供一個有益而可持續的範式。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at Christian Athletes Can (and Can』t) Do for the Chur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