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与时事
信仰影響政治,就是基督教國族主義嗎?
2026-09-24
—— Daniel Darling

有人可能會說,當今美國民主面臨的最大威脅是日益加劇的兩極分化。也有人會指出,是不斷攀升的國債或伊斯蘭恐怖主義。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組織(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最近在選舉中接連獲勝,也引發了兩黨人士的擔憂。這個組織公開主張廢除參議院和最高法院、廢除監獄,並停止向國防部撥款。要說清究竟什麼才是美國政治秩序面臨的最大威脅,恐怕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在代表加利福尼亞州第二選區的國會議員賈里德·霍夫曼(Jared Huffman)看來,美國面臨著一個格外可怕的威脅:基督教國族主義。他在《不要先知:爲使民主免受基督教國族主義侵害而戰》(No Prophets: The Fight to Save Democracy from Christian Nationalism)一書中,將基督教國族主義稱爲「一個法西斯幽靈,與 20 世紀 20 年代末至 30 年代的歐洲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之處」(186 頁)。他反覆稱其爲「全國最危險的政治運動」(96 頁),字裡行間充滿了危機感。

霍夫曼自稱是世俗人文主義者。他在摩門教(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的一個邊緣分支中長大。霍夫曼常以這段經歷爲依據,聲稱自己了解所有保守的福音派信徒和羅馬天主教徒的想法。然而,他筆下的描述多有歪曲、醜化,所持的哲學立場也前後矛盾。讀者若希望藉這本書可靠地了解美國宗教與政治的面貌,恐怕會失望。

《不要先知:爲使民主免受基督教國族主義侵害而戰》(No Prophets: The Fight to Save Democracy from Christian Nationalism

賈里德·霍夫曼(Jared Huffman)著

W. W. 諾頓出版社(W. W. Norton),250 頁。

一概而論

馬里蘭州國會議員傑米·拉斯金(Jamie Raskin)爲本書寫了序言。他與霍夫曼同屬國會自由思想黨團(Congressional Freethought Caucus)。序言承諾,「絕不詆譭、嘲弄宗教人士、宗教信仰或宗教群體,也不使他們難堪」(xiv頁)。

霍夫曼卻沒有做到這一點。在第一章中,他就得意地講述自己如何公開嘲笑一位福音派國會議員對聖經權威的信服。

在後文中,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Mike Johnson)表示自己的世界觀以聖經爲基礎,也遭到霍夫曼的嘲諷。當然,議長的領導方式和政策傾向都可以討論。但霍夫曼忽略了一個事實。幾十年來,福音派信徒一直習慣從世界觀的角度來談論這類問題。他指責約翰遜試圖恢復「中世紀的基督教暴政」,卻隻字不提約翰遜曾多年擔任訴訟律師,爲所有人的宗教自由而努力(120 頁)。

最令人沮喪的是,作者不加區分地給人貼上基督教國族主義的標籤。在霍夫曼看來,從邁克·蓬佩奧(Mike Pompeo)到菲爾博士(Dr. Phil),只要承認宗教信仰影響自己的政治選擇,就屬於基督教國族主義者。在州議會大廈帶領兩黨人士查經的駐院牧師也在此列。數百萬虔誠的福音派信徒禱告、敬拜基督,並按自己的價值觀投票,同樣被歸入其中。

這類歪曲隨處可見。例如,霍夫曼宣稱,基督教學校運動和家長權利運動都以基督教重建主義爲根基(60、149 頁)。有些基督教重建主義者的確參與了這些運動,但霍夫曼的指控不過是「布佛式論證」(Bulverism,譯註:C. S. 路易斯〔C. S. Lewis〕提出的名稱,指不先論證對方的觀點有何錯誤,就從其背景或動機加以否定;此處指以相關運動的思想背景代替對其主張的反駁)。

邏輯漏洞

霍夫曼的許多指控很容易被事實推翻。例如,他將道德多數派(Moral Majority)的創辦人傑瑞·法威爾(Jerry Falwell)描述爲「徹頭徹尾的基督教國族主義者」,並說法威爾視教會合一運動爲「誘使人在教義上妥協的特洛伊木馬」(20 頁)。

然而,與法威爾共同創辦道德多數派的,還有天主教活動人士保羅·韋里奇(Paul Weyrich)和猶太裔領袖霍華德·菲利普斯(Howard Phillips)。法威爾常常誇耀自己的政治聯盟涵蓋了多麼廣泛的群體。說他是個主張神權統治的重建主義者,一心想用宗派性的神權政體取代憲法,並不符合歷史事實。

霍夫曼還有一句怪異的描述:「羅納德·里根帶著一幫基要派信徒衝進了華盛頓」(19 頁)。里根在 1980 年的總統大選中贏下 44 個州,1984 年又贏下 49 個州。如果支持他的多數派聯盟只是一幫「基要派信徒」,那這幫人的規模可真夠大,其中包括約四分之一的民主黨選民他還贏得了全國過半數的普選票

霍夫曼的論述處處自相矛盾。他呼籲尊重多元,卻爲那些在常春藤盟校騷擾猶太學生的親巴勒斯坦示威者辯護。他常常抱怨福音派教會在主日公然表現出鮮明的政治傾向,卻幾乎拿不出證據。同時,他又讚揚進步派教會利用講台宣揚進步派政治主張。

霍夫曼斷言,在倡導政治主張和制定政策時,僅憑科學與理性,就能找到比宗教原則更好的依據。然而,他卻想當然地認定墮胎和跨性別主義是正當的,而這兩者都將意識形態置於真正的科學探究之上。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同樣受到人文主義基本預設的塑造。

他呼籲在公共領域充分辯論,卻又不滿保守派基督徒竟敢把自己深信不疑的信仰帶入討論。霍夫曼想要的,並不是一個剝除所有信仰立場的公共空間;他只想排除那些與自己哲學立場相衝突的觀點。

自由的根基受到侵蝕

也許最關鍵的問題是,《不要先知》把宗教與政治交織在一起,違背了它自己設定的討論原則。身爲國會議員,霍夫曼主張讓美國減少宗教色彩,變得更加世俗。他認爲,單靠理性就能爲民主建立道德根基,但但這一論證本質上也是一種宗教性論證。這也是他的書缺乏說服力的原因。

再者,仔細審視西方文化,就不難發現,連「人權確實存在」這樣的基本觀念,都借用了基督教對人的理解。

按任何合理的定義,我都算不上基督教國族主義者。身爲浸信會基督徒,我認爲,設立國教不僅不是好主意,也不符合聖經。強迫人信教不是政府的職責,神也沒有把分別綿羊和山羊的任務交給政府官員。不過,我也看得出,即使是美國開國元勳中最不熱心宗教的人,也明白社會需要一種根基深厚、落實於生活的基督教信仰來保護自由。

政治右翼左翼都有一批偏執而荒唐的人,在公共領域曲解耶穌的教導,喧嚷不休。但解決的辦法不是將基督教排除在公共討論之外。我們需要持續地、忠實地傳講福音,幫助基督徒抵擋這個時代危險的意識形態;也需要清醒而經過深思熟慮的公共神學,幫助基督徒在 21 世紀盡好公民的本分。

20 世紀的歷史告訴我們,失去基督教影響的社會並不會成爲自由的樂土。當基督教的影響消退,填補道德真空的往往是更糟的東西,帶來不公、貧困和絕望。我非常不贊同霍夫曼議員爲世俗主義提出的論證,但我仍然感恩,自己生活在一個允許他如此表達的國家。諷刺的是,支撐這份自由的道德根基,恰恰源於他似乎十分鄙視的基督教影響。

《不要先知》聲稱要反對基督教國族主義,實際上卻試圖將不屬於進步派的論證排除在公共討論之外。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en Christian Nationalism Becomes a Catchall.

Daniel Darling(丹尼爾·達林)是浸信會西南神學院(Southwestern Baptist Theological Seminary)蘭德文化參與中心(Land Center for Cultural Engagement)的主任。他是《世界》雜誌(World)的固定專欄作者,也爲《今日美國》(USA Today)撰稿。他著有多部作品,包括《尊嚴革命》(The Dignity Revolution)、《言語之道》(A Way With Words)和《爲基督徒愛國主義辯護》(In Defense of Christian Patriotism)。他和妻子安吉拉(Angela)育有四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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