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与工作
暢銷書背後的老朋友:誰是現實中的西奧?
2026-11-05
—— Sarah Eekhoff Zylstra

《金色小鎮的西奧》(Theo of Golden)或許是有史以來最出人意料的暢銷書。這本小說已售出約 400 萬冊,是今年美國銷量最高的紙質圖書。從 2025 年 11 月起,它每週都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在亞馬遜暢銷榜上停留的時間還要更長。如今,它已被譯成 43 種語言。華納兄弟正在洽談電影改編事宜,湯姆·漢克斯也參與其中。

誰也沒想到,這本書會有今天。

2023 年,艾倫·利維(Allen Levi)自費出版這部小說時,同年還有 260 多萬種自費出版的圖書。除了親友,他幾乎不可能擁有多少讀者。一本自費出版的書,平均累計銷量約爲 250 冊,而這個數字還是被少數異常暢銷的作品拉高的。實際上,90%的自費出版圖書賣不到 100 冊。

那麼,當時已 67 歲的艾倫爲什麼還要費這個勁?

其實,他本來沒打算出版。但他有一群相識多年的老朋友,每年都會聚一次,聊聊彼此的近況。

迪基·巴洛(Dicky Barlow)回憶道:「艾倫說:『嗯,我實現了人生中的一個目標——我把這本書寫完了。』」

「那書在哪兒呢?」另一位朋友問。

艾倫指了指書桌。

「你打算拿它怎麼辦?」有人問。

「什麼也不做,」艾倫說,「我想做的事,已經做完了。」

「我們能讀讀嗎?」有人問。

「當然可以,」艾倫說,「我把PDF發給你們,不過還沒完全弄好。」

艾倫把書稿發給了他們。有人用手機或電腦讀,有兩個人把它打印出來,裝進三孔活頁夾,隨身帶著。書稿沒有頁碼,大家交流進度時,只能問:「你讀到哪個情節了?」

「有天早上,一章快讀完時,我哭了起來,」巴特·斯卡伯勒(Bart Scarborough)說,「我說:『艾倫,這本書太有力量了,太深刻、太豐富、太好了。你一定要把它出版。』我就這麼哭著,怎麼也停不下來……我們每個人都一樣,一邊哭一邊說:『別讓它躺在抽屜裡!你一定得把這本書拿出來。』他猶豫推託了一陣,最後還是聽進去了。」

如果你手上有一本《金色小鎮的西奧》的早期版本,不是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Simon & Schuster)後來出版的版本,而是最初自費出版的那一版,翻開版權頁,就能在底部看到一行字:「與MOB同盟合作完成。」

MOB是這群朋友給自己起的名字,稍後我會解釋它的由來。在某些方面,他們就是一群普通的老朋友:愛說笑,愛相聚,也愛看大學橄欖球賽。

「對,我們這群人裡,碰巧有一位國際暢銷書作家。」巴特說。

這群人中,有公立學區總監、體育營銷主管、退休的青年生命(Young Life)事工負責人、臨終關懷牧師,以及曾獲聖鴿獎(Dove Award)、後來轉行做醫師助理的音樂人。他們是艾倫·利維最好的朋友。《金色小鎮的西奧》能走出抽屜、走向世界,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他們。

他們是怎樣成爲艾倫·利維的朋友的?身在這個朋友圈中,是什麼感受?我們又該怎樣建立這樣的友誼,怎樣留心彼此的需要、深入了解對方、真誠相愛,並鼓勵彼此越來越像基督?

爲了找到答案,我採訪了他們每一個人。

在佐治亞州長大

20 世紀五六十年代,艾倫在佐治亞州哥倫布市長大。他們一家人感情很好:爸爸媽媽、兩個兒子、三個女兒,關係都很親近。他們去教會,但很長一段時間,並不真正明白福音。

艾倫小時候的夥伴都很淘氣。放學後,大家會互相串門,到各家去玩。有個孩子家院子裡有蹦床,他們就玩「蹦床之王」,從一張蹦床撲向另一張。漸漸長大後,他們玩得更出格了:喝酒、說髒話、撒謊、親吻女孩。

那些年,艾倫的一個最親密的朋友始終是隻比他小 13 個月的弟弟加里(Gary)。

「上高中時,加里想學哥哥,有一次喝醉了,」本森·博頓斯(Benson Bottoms)說,「艾倫看見弟弟,知道弟弟是在模仿自己,頓時警醒了。那件事改變了艾倫的人生,因爲他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會影響別人。」

加里·利維/艾倫·利維供圖

本森也畢業於佐治亞大學(University of Georgia),比艾倫晚幾屆。艾倫在那所大學讀書時,生命發生了深刻的改變。他認識了一些全心委身基督的人。那是 20 世紀 70 年代中期,「耶穌運動」正蓬勃發展。

「我從他們身上看見了福音,這是我之前從未見過的。」艾倫告訴一位記者。

大學畢業後,艾倫隨即申請了佐治亞大學法學院。雖然偶爾也不做作業,但他聰明,成績不錯,順利被錄取了。那年秋天,他開始參與音樂事工,主要服侍本科生。

「那時候,全國的體育場基本都還沒有夜間照明,因爲大學橄欖球賽都在白天打,」大二轉學到佐治亞大學的本·梅(Ben May)說,「比賽通常是週六下午一點開場,四點結束,整個晚上就空出來了。所以,五點半或六點左右,大家會聚在一起,燒烤、唱歌。」

不知從哪裡,本聽說了這個定期聚會。聚會地點是基督教青年會一個叫鬆梢(Pine Tops)的營地。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座大體育館裡的一間舊禮拜堂,」他說,「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因爲剛轉學過來,認識的人不多。」

本坐在後排。有個人走了進來,向本自我介紹,他們握了握手。

「大約 15 分鐘後,前面的人說:『好,我看見艾倫剛進來了,現在請他上來唱幾首歌。』」本說,「他站起來,說了聲『藉過』,就走到前面……借用一句說濫了的話吧:從第一個音符、第一句歌詞起,我就被打動了。打動我的是他的創作,也是他看世界的方式。」

當時,本信主才一年左右。他開始邀請越來越多的人來鬆梢聚會,其中就有他高中時最好的朋友迪基·巴洛。

「那時候我也彈吉他,」迪基說,「不過,我彈吉他和艾倫彈吉他,完全是兩回事。我彈,是想著也許女孩會更喜歡我;艾倫彈,是因爲他真的很厲害。他寫的歌美極了,一下子就能打動你。」

你也許會想:這些歌究竟有什麼特別,值得他們如此喜愛?

艾倫的音樂帶著民謠氣息,以原聲樂器伴奏,而且幾乎每首都在講故事。

「艾倫很留心身邊的事,」本說,「聽他的歌,你就會發現,靈感總是來自他看見的事。比如,他每天開車去律師事務所,都會看見一位無家可歸的女士給鴿子撒食。他留意到這一幕,就寫成一首歌,唱的是服侍,是把自己給那些軟弱、微小、無力回報你的人。又比如,他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停車場跟著爸爸學騎自行車,就寫了一首歌,講信靠那位一直在我們身旁奔跑的主。這些歌裡的深意讓我發現,原來這樣的奇蹟每天都在身邊發生。問題是:我有沒有慢下來?有沒有用心去看見它們?」

從艾倫的音樂裡,這些朋友能聽出來,他是認真要跟隨基督,也願意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實實在在地活出信仰。

艾倫讀法學院的那幾年,每週都會爲鬆梢聚會寫新歌。聚會人數也從十幾人增加到約 500 人。其中許多人都是本邀請來的,包括他的朋友本森·博頓斯。本森雖然有興趣了解基督教,卻不覺得基督徒的生活有什麼吸引力。

「我心想,開什麼玩笑?看完球賽,我要帶著約會對象,去聽一個基督徒彈吉他?」本森說,「所以我一直沒去。後來,本給了我一盒錄音帶,大約是 1983 年前後的事。第一首歌叫《嘉莉媽媽》(Mama Carrie)。我剛一聽,立刻——真的就是立刻——脫口而出:『天哪!』」

艾倫的音樂和故事,讓本森看見了另一種基督徒生活:溫柔,細心,認真待人,也用心與人相處。這成了本森信主的轉折點。一有機會,他就邀請艾倫到自己所在的地方開音樂會。

這時,艾倫已經從法學院畢業,回到家鄉哥倫布市,成了一名年輕律師。巴特·斯卡伯勒當時還在當地讀高中。

「我很積極地參加青年生命的活動,帶領我的同工是艾倫的朋友,」他說,「早上上學前,他會帶著我們悄悄從後門溜進艾倫家查經,因爲那裡位置居中,大家過去都方便。」

此後的 20 年間,本、迪基、本森、巴特和艾倫,在佐治亞大學所在的雅典市,以及他們當中許多人的家鄉哥倫布市,不斷相遇。他們的生活漸漸交織在一起:大學畢業後,本森和本住得很近;巴特到雅典市讀書時,認識了在大學工作的本。而只要你和本做朋友做得夠久,自然也會認識迪基。同一時期,艾倫在青年生命的活動中唱歌,迪基在那裡講道,巴特則在那裡擔任同工。

他們有幾個重要的共同點:都支持佐治亞大學鬥牛犬隊(Georgia Bulldogs),都是基督徒,也都嚮往艾倫歌中所描繪的生活——充滿恩慈、歡笑與平安。

MOB:親如弟兄

那時候還沒有智能手機,大家用老辦法保持聯繫。

「艾倫愛寫信,」本森說,「他很有牧者的心腸。我跟他說了什麼,或者他聽說了我的什麼事,過幾天,就會收到他的來信或電話。」

做律師的十年間,艾倫一直寫信;到蘇格蘭用兩年時間攻讀蘇格蘭小說研究碩士學位時,他繼續寫;後來從法律轉向音樂,人生經歷了重大轉變,他也沒有停下來。

2010 年,迪基、艾倫、本森、本和巴特在他們最喜歡的一家餐廳/本·梅供圖

艾倫成爲全職音樂人大約四年後,有一天,巴特請他在青年生命的同工退修會上演出。

「有兩首歌特別令人難忘,」巴特說,「一首叫《艾倫叔叔營地》(Camp Uncle Allen),講的是他爲侄女們安排了一個奇妙又充滿驚喜的週末。他準備了各種精緻的食物,租了一輛敞篷車帶她們兜風,還僱了個人一路跟拍。

「他還唱了一首《我的親兄弟》(My Own Brother),讓人不禁想起自己的朋友。所以回家路上,我說:『艾倫,我們也得給這幫兄弟辦一個艾倫叔叔營地。』」

他們把兩首歌的名字合在一起,想出了「親兄弟營地」(Camp My Own Brother),後來簡化成「我的親兄弟們」(My Own Brothers),再縮寫成MOB。

「我當時想,這幾個人裡面,有三位是我特別喜歡、也特別敬重的人,我居然要提議跟他們組成一個小組,」巴特說。他比艾倫小 14 歲,比其他幾個人小 10 歲。「總覺得自己有點冒失,有點傻乎乎的。」

艾倫說,可以到他的農場聚會。巴特選好了日期,事情就這麼定了。

農場裡的週末

艾倫住在父親 1968 年買下的一座 700 英畝農場上。農場靠近漢密爾頓,那是一個約有 2,000 人的小鎮。

「艾倫說:『第一頓我來做,給你們煮點辣燉肉。』」迪基回憶,「那絕對是我們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辣燉肉。艾倫根本不會做飯。天哪,我連下一口都吃不下了。於是我們開始拿他開涮,越說越好笑。這樣的故事,我們攢了整整 25 年。」

他們都喜歡深入交談,週末的安排也就自然圍繞著這些談話展開。每個人輪流分享自己的故事、過去一年中的重要經歷,以及屬靈生命的近況。

「然後,就輪到我們提問。」迪基說。

問題不只是「後來呢?」或「你喜歡新老闆嗎?」還包括:「過去這一年,你怎樣經歷了神?」「基督怎樣在你的苦難中作工,帶出救贖的果效?」「神如何藉著喜樂和憂傷,使你的生命更加豐盛?」

三天下來,他們笑過、哭過,徒步、釣魚,也爲了躲開艾倫的廚藝而出去吃飯。那時他們就知道,明年還想再來。於是,他們年年相聚,每一年都和第一年一樣美好。

眼淚與歡笑

「我們都特別渴望深厚的友誼,」迪基說,「我們在不同的地方都嘗過那種滋味:與一個人建立真正美好的關係,對方使你最好的一面顯露出來。當然,有時也會害怕,心想:這件事我不想告訴他們。我們流過很多眼淚,肯定也傷過彼此的感情,生過彼此的氣。」

當然,也有許多歡笑。

「每個人的笑聲都不一樣,」本森說,「迪基·巴洛笑起來特別響,本則更像是低聲呵呵笑。艾倫總是比較收著,只見他咧著嘴,一邊笑一邊搖頭。」

親密同行久了,也一定會走進彼此的痛苦。他們這樣聚會大約 12 年後,艾倫的弟弟加里被診斷出腦腫瘤。

「真希望你能看見他們兄弟在一起的樣子,」本森說,「加里說什麼都特別認真、特別投入。艾倫呢,就算沒有笑出聲,也總是滿臉笑容,因爲加里實在太有趣了。他那份認真,那些鮮明的看法和想法,本身就讓人忍俊不禁。聽加里談天說地,艾倫開心極了。」

確診後,兩兄弟都搬回了父母家。他們都沒有結婚,便住在同一個房間。兩張單人床捱得很近,一伸手,就能握住對方的手,一起禱告。

2012 年,確診一年後,加里·利維離世了。

「加里去世後,我記得艾倫坐在一張秋千長椅上,很久都說不出話。每次想開口,就開始哭,」本森說,「他可以這樣毫無遮掩地悲傷,不用羞愧、害怕或難爲情,因爲跟我們在一起,他可以放心。不會有人因爲他哭,就覺得不自在或尷尬。」

他們繼續相聚,聽彼此談健康上的驚險經歷、婚姻中的掙扎、工作上的變動。大約 2019 年,這群親密無間的朋友又邀請了一個人加入。

多一個人,多一份豐盛

貝博·諾曼(Bebo Norman)在哥倫布市讀六年級時,艾倫·利維曾到他的青少年團契彈吉他。貝博此前從沒見過有人這樣演出,覺得很新鮮。19 年後,他贏得了自己的第一座聖鴿獎。

「我 21 歲開始全職做音樂時,艾倫也剛開始全職做音樂,那時他快 40 歲了,」貝博說,「我們就這樣認識了,從那以後,基本上一直保持著親密的關係。」

到了 2019 年,貝博已退出音樂事業,正在攻讀醫學碩士學位。不知怎麼,他進了MOB的短信群。

「我會進那個群,是因爲我們都看佐治亞大學橄欖球,」他說,「我們都是鐵桿球迷,比賽前後會發短信聊球。後來就一直保持聯繫。大約八九年前,他們開始邀請我參加這個小組的聚會。」

2023 年,艾倫、迪基、貝博、本、巴特和本森/本·梅供圖

我問,加入一個已經如此親密的朋友圈,會不會很難。

「不會。他們讓人願意敞開,也願意跟他們來往,不會讓你覺得有壓力,」貝博說,「他們先做給我看,沒有一上來就讓我先講自己的故事。他們讓我看見大家怎樣相處,再邀請我參與。所以我一點也不緊張,幾乎一開始就覺得很溫暖。」

C. S. 路易斯曾寫道:

我的每位朋友身上都有一些東西,只有另外一位朋友才能將其充分地引發出來,我僅憑自己不足以讓他展示全貌,需要有其他的光束來呈現他的方方面面。所以說,在所有的愛中,真正的友愛嫉妒心最小。兩個朋友樂意有第三方加入,三個朋友又樂意有第四方加入(只要新來的人有資格成爲真正的朋友)。

我不知道,是因爲貝博的加入,還是因爲大家相聚的年日漸長,抑或是緊接而來的新冠疫情帶來了動盪。總之,2020 年前後,這個小組開始發生一些變化。

「疫情前不久,不知爲什麼,我們的關係更深了,」迪基說,「我也說不清原因。我想,我們對彼此更加坦誠了。當一個本沒有義務愛你的人這樣愛你,你嚐到了那份安心與美好,就會再多敞開一點,也更深地體會到關係有多麼豐厚。」

大約在那段時間,本背著吹葉機,從窗戶爬到屋頂,打算把落葉吹下去。沒想到腳下一滑,從約六米高的地方摔了下來。

「接到電話,說本住院了,我就趕緊往醫院跑,」迪基說,「我們走進創傷病房,準備見他。有個人跟我們一起去,他說:『哎,我還不知道你和本是朋友。』」

「我們不是。」迪基說。

「真的?什麼意思?」

「對,他不只是朋友,」迪基說,「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2018 年,迪基到康復醫院探望本/本·梅供圖

艾倫的書

本摔斷了九根骨頭。住院三週,又經過幾個月的物理治療後,他基本恢復了。而MOB這群朋友,也比以往更加親密。

到這時,大家都熟悉每年十一月聚會的「固定節目」了:迪基總會哭,本總會把某個神學問題講清楚,本森總想跳過自己的分享,而大家絕不會答應;貝博總會超時,艾倫則會談起自己正在寫的書。

「動筆寫《西奧》之前,他已經說了好多年,想寫一部長篇小說,」貝博說,「他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開始寫以後,每年我們都會聽到一句:『嗯,又寫了一點。』」

終於,2022 年,書寫完了。

「我們問:『嘿,書寫得怎麼樣了?』」貝博說,「因爲前一年他提過,我們當然會問。他說:『能寫的都寫好了。我覺得,這已經是一個完整的故事了。』」

「好,那書在哪兒?」他們問。

在抽屜裡。

按艾倫的說法,《西奧》只是一本練筆之作,是爲了熱熱身,好去寫那個他真正想講的故事。不過,他不介意拿給幾位最親密的朋友讀。

讀過之後,大家的反應如出一轍。

「完全就是他的樣子,」本說,「讀那本書時,我哭了很多次。一部分是因爲我認識作者,也愛他;另一部分是因爲我覺得:『這是一部傑作。』」

「那時我正經歷人生中一段特別艱難的日子,這本書讓我哭得一塌糊塗,」貝博說,「真的,哭得一塌糊塗……第一次讀時,前面三分之一,我腦海裡聽見的都是艾倫在朗讀,而不是西奧的聲音。後來變了,我聽見了西奧,也聽見了埃倫。不再是艾倫讀西奧的台詞,也不是艾倫讀埃倫的台詞。那一刻,我知道這本書不一樣。我開始覺得,它可能真是一本好書。」

世上真有西奧這樣的人嗎?

幾個月前,羅素·摩爾(Russell Moore)採訪了艾倫。採訪前,他在社交媒體上問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希望他代問的。

「有一個問題被問得最多。我會問你,也想說說我認爲大家爲什麼會問,」羅素對艾倫說,「最多人問的是:『西奧有真實的人物原型嗎?』我想,他們這麼問,是因爲他們盼望世上真有西奧這樣的人,或者害怕根本沒有。」

艾倫的朋友們也拿這個問題跟他開過玩笑,每個人都在想:嘿,他寫下這樣一個有美德的人時,會不會想的就是我?

不過,艾倫給羅素的回答和給其他所有人的回答一樣:西奧的原型是弟弟加里。

也許吧。但他的朋友們是這樣想的:

「說西奧有些地方像加里,我能理解,」貝博說,「加里確實討人喜歡,也很善良,但他說話特別直接,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剛見到你,他就開始講福音,一點時間也不浪費。西奧可從容多了。」

「加里非常慷慨,很留心細節,也喜歡給人驚喜,」本森說,「但那份溫柔、體貼、耐心、恩慈,還有不急著把 92 幅肖像一次送完的做法——那就是艾倫。」

「他也許不肯說自己就是西奧,但我們看著他,都會說:『對,我們知道你覺得那是加里,不過我們覺得更像你。』」迪基說。

「他會說,這本書不是在寫自己,他也不是西奧,只是盼望成爲西奧那樣的人。這話沒錯,」本說,「不過,他真是太接近了。」

「在我們認識的人裡,艾倫是最像西奧的。」巴特說。

如果你數了,就會發現五個人全都投了贊成票。艾倫的朋友們,都從西奧身上認出了他們熟悉的特質:溫柔慷慨,細心體貼。但兩者的相似,還不止這些。

他們知道,艾倫在佐治亞大學時,就會留意那些常被人忽略的人,並與他們交朋友,比如食堂裡爲學生打飯的工作人員。他們知道,他在蘇格蘭時,曾陪一位喪偶的老人走過結冰的街道,送他回家。他們也知道,他剛剛堅持了一整年,每天寫一首歌,這使他更加留心身邊的一切。

還有一件事:2018 年,艾倫發行了一張專輯,叫《我鎮上的人們》(People in My Town)。

「他找了一些住在自家附近的人,登門介紹自己,問能不能跟他們聊聊,」本森說,「然後,他爲每個人寫了一首歌,還請畫家加里·龐德(Gary Pound)爲他們畫肖像。我記得大概有七個人。」

艾倫把他們全都請到家裡。

「他有一張很棒的圓桌,坐在那兒,誰都能看見彼此的臉,」本森說,「他請大家吃晚飯,然後一個一個地把肖像送給他們,再拿著吉他坐到那個人身旁,唱那首專門爲他寫的歌。當然,他們都哭得不行。」

艾倫的朋友讀《金色小鎮的西奧》時流淚,是因爲書寫得好,也因爲他們認出了書中的主人公。

後來,迪基這樣形容艾倫:「這本書他其實已經寫了一輩子。」

送給艾倫的禮物

出版一本書,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艾倫曾把書稿拿給一家出版社,對方拒絕了。他沒有繼續一家家敲門,而是決定自費出版。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請侄女阿倫·里奇(Aron Ritchie)來幫忙。兩人爲此花了不少心力。阿倫研究出版流程,他們一起更新艾倫的網站,列出可以請來幫忙宣傳的熟人名單,也計劃與讀書會建立聯繫。

付出了這麼多,最後卻可能毫無結果。

因此,在書尚未出版時,朋友們決定利用一次MOB週末聚會,好好鼓勵艾倫。

「其實是本森出的主意,」巴特說,「哥倫布有一家很棒的餐廳,我正好認識老闆娘,就問她願不願意過來,爲我們做一頓飯。然後,我又聯繫了加里·龐德,就是爲噴泉城咖啡館畫那些肖像的畫家,問他:『嘿,你能不能給艾倫也畫一幅?』」

噴泉城咖啡館(Fountain City Coffee)是一間真實的咖啡館,在哥倫布市,也是小說中金色小鎮那家咖啡館的靈感來源。店裡的牆上確實掛著肖像,都是艾倫的朋友加里·龐德畫的。

巴特和其他朋友打這些電話時,誰也沒有把計劃告訴艾倫。

「那輛麵包車開進來了,」本森說,「艾倫向來很留意農場的出入人員。那時他剛賣掉農場的一部分,不希望有人往那一邊去。所以車一開過去,他就警覺起來,走出去查看,帶著一點戒備,想護好自己的地方。車掉了頭。他當然還是很客氣,但臉上明擺著在問:『這是怎麼回事?』」

車門打開,兩位繫著圍裙的女士走了下來。

「艾倫一下就放鬆了,我們把她們領進廚房,」本森說,「她們爲我們做了一頓特別豐盛的飯。艾倫進來時,桌子已經佈置好了。他很好奇,不過我們還沒揭曉。飯菜真是好極了。吃完,我們把肖像拿出來,艾倫站起來,拆開,看著它。然後,我們輪流告訴他:我們在他身上看見了哪些美好。」

這下,艾倫哪裡還忍得住。

2022 年 11 月,艾倫拆開自己的肖像/本·梅供圖

「他把頭伏在桌上,雙臂交疊著蓋住腦袋。那不只是流淚,是放聲痛哭,」本森說,「不是哭了 30 秒,而是足足四五分鐘。兩位廚師從廚房出來,看著這一幕,都驚呆了,眼裡也含著淚。我平常不哭,但那次也哭了。因爲我看見,艾倫真的感受到了:我們這樣愛他,願意爲他做這樣的事……」

哭著哭著,艾倫終於擠出一句話:「加里就會做這樣的事。」說完,他哭得更厲害了。

「那份感動裡,也牽著失去弟弟的悲傷,這讓我很難過,」本森說,「真希望加里還在,能陪艾倫走過這一切。那是我一生中一個最美好的夜晚。」

後來,艾倫與迪基參加一次公開對談時,這樣講起那晚的經歷:

「那是他們對我的肯定,也是他們對我的愛,」他說,「如果不是這幾個人支持我、推我一把,《金色小鎮的西奧》永遠不會問世。我爲你們每個人禱告,願你們生命中也有這樣的人:願意請人畫下你的肖像,告訴你,他們在你身上看見了哪些連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美好。」

接著,他衝觀眾咧嘴一笑。

「不過,我得告訴你們,他們也給我出了道難題,」他說,「有人送你一幅你自己的肖像——你該拿它怎麼辦?」

意外成爲暢銷書

出版後的頭幾個月,《金色小鎮的西奧》賣出了 3,000 冊,其中不少是艾倫的親友買的。

「我買了一整箱,」貝博說,「那年聖誕節,我把書送給了很多人。我記得自己在扉頁上寫:『我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一本好書,因爲我實在太偏心了。作者是我深愛的一位朋友。而且,讀這本書時,我正處在人生中一個特別需要關懷的階段。這本書讓我淚流不止。但我一定要把它送給你,因爲你曾以恩慈待我。盼望你也能在這本書裡感受到這份恩慈。』」

「我們每個人都買了四五十本,送給朋友,」迪基說,「艾倫的朋友有成百上千……有一天,他寫信告訴我們:『嘿,終於不虧錢了!我們賺了一美元!』我們就一起慶祝。後來勢頭還在繼續,人們開始口口相傳,書也賣得越來越多。」

2024 年,艾倫賣出了約 25,000 冊,比他原先盼望的多了 24,000 冊。他和阿倫以爲 2025 年銷量會回落,結果卻繼續攀升。很快,他們每天能賣出 1,000 冊。

這引起了大型出版社的注意,幾家出版社興趣濃厚,甚至展開競價。艾倫自費出版兩年後,西蒙與舒斯特出版社推出了新版。四個月後,僅美國的銷量就超過 100 萬冊。再過三個月,又賣出了 150 萬冊。

已有數千個讀書會閱讀《金色小鎮的西奧》,其中包括凱蒂·庫里克(Katie Couric)的讀書會。奧普拉(Oprah)和珍娜·布什·黑格(Jenna Bush Hager)也都盛讚此書。遊客紛紛湧向噴泉城咖啡館以及其他寫進了小說的地點。

他的朋友們幾乎不敢相信。

「我們都覺得他有這個本事,」貝博說,「但誰能想到他真能寫出一部不凡的小說呢?」

「我目瞪口呆,」本說,「簡直不敢相信。」

「我們看著這一切,只能說:『不是吧?』」迪基說,「太不可思議了,簡直瘋狂。」

活出基督徒的樣子

讀者談起閱讀《西奧》的經歷,幾乎像在講述一次歸信般的改變。有人說:「它一下子改變了我。」有人說:「我的心碎成了千萬片。」還有人寫道:「讀這本書時,我也嚐到了天堂的滋味。」

這很有意思,因爲《西奧》想表達的,其實相當簡單。它與艾倫歌曲中的信息並無二致:溫柔待人,細心留意,認真生活,與人相親。這是一種充滿愛的生活,扎根於神的愛,也從神的愛中得著力量。換句話說,就是基督徒的生活。

「也許在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西奧》讓我們看見了自己的渴望:盼望這樣的人真實存在,盼望他們走進我們的生活,也盼望自己成爲這樣的人,」本說,「它當然使人嚮往,也給人盼望,讓我們重新想起什麼才真正重要。也許,我們都能慷慨、體貼、心存善意;我們都可以行動起來,活出這些美好。」

他說,在這個人與人日益疏離的文化裡,我們渴望身邊有一群真正了解自己的人。

「我以前的牧師鮑勃·弗萊哈特(Bob Flayhart)常說:『福音是爲我而賜的,卻不是以我爲中心的。』」本說,「西奧身邊的群體也是這樣:他從中受益,但大家並不圍著他轉。重點不是你自己,而是把你領受的,再給予別人。」

你也許會想,一個人如今成了暢銷書作家,採訪和活動邀請多得應付不過來,還擔任一部大製作電影的執行製片人,同時又在寫另一本書,恐怕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常與朋友相聚了。

對艾倫·利維而言,情況恰恰相反。MOB把每年十一月的聚會延長了一天,從三天變成四天。後來,他們又增加了大約每兩個月一次的視頻通話,每次聊上 90 分鐘:聊迪基的兒子要結婚了,聊退休後會怎樣,也聊《西奧》的近況。

「我想,我們大概都比以前更需要彼此了,」巴特說,「相處得越多,就越想在一起,也越想多聊聊。這種感覺真好。」

從許多方面看,這群朋友的關係讓人看見了成聖的過程。漫長歲月裡,他們持續地彼此扶持,一同走向耶穌,也漸漸看見自己和彼此身上的美德不斷成長,愈加深厚。

艾倫的書,又鼓勵他們沿著原來的方向走得更遠。擔任臨終關懷牧師的本森開始給人寫信;擔任學區總監的迪基,今年帶領管理團隊一起研讀《金色小鎮的西奧》。(他說:「我們展開了特別深入、特別有思考的對話。」)

MOB的每個人,都希望更用心地生活:留意身邊的人,詢問他們的故事,好好地愛他們。

他們都在效法艾倫的榜樣。聽到這裡,我不禁冒出了一個疑問。

艾倫·利維難道是個完人嗎?

去做這樣的朋友

「無論怎麼說,艾倫·利維都不是完人,」貝博笑著說,「而且他自己會第一個告訴你。」

「不,他不完美,」本說,「他對這一點非常清楚。我想,福音對他如此重要,正是因爲他知道自己的敗壞。那種張力就在這裡:『你比自己以爲的更糟,卻也比自己所敢盼望的更蒙愛、更蒙接納。』艾倫把這活了出來。」

「不是,而且他會第一個承認自己不完美,」巴特說,「但在很多方面,他確實活出了基督的樣式。他也有破碎和敗壞,卻努力把耶穌放在生命中心,讓耶穌塑造他、幫助他。所以,當他搞砸了、犯錯了、跌倒了,他仍能倚靠基督那深厚無盡的恩典。他的生命深深扎根於耶穌,這使他能重新站起來。」

艾倫·利維不過是一個住在美國南方小鎮的普通人:讀聖經,愛鄰舍,運用恩賜榮耀神。藉著西奧,他讓世界看見了這樣一個人:經歷過失去與心痛,卻仍留意身邊的人,願意認真了解他們,以真情待他們。艾倫和西奧,都在向世界展現一種令人嚮往的基督徒生活。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朋友。但我知道,你可以成爲這樣的朋友。

「我的建議大概就是:放下手機,看著人的臉,主動邁出那一步,」巴特說,「如果你已經有一個朋友圈,就提出來。大膽一點,勇敢一點,說:『嘿,我們能不能更固定地聚一聚?能不能更用心地經營我們的友誼?』」

2023 年,貝博、巴特、本、本森、迪基和艾倫在本家中/本·梅供圖

這樣做時,要讓友誼扎根於比你們自己更大的事。本活到這個年紀,已經見過許多因棒球、足球、橄欖球結識的朋友,來了又去。

「你們也許有一些共同點,」他說,「比如孩子在同一個球隊,參加同一場演奏會、同一個舞蹈隊,諸如此類。你會以爲:『這些人就是我的朋友。』但那可能只是一段時期的友誼,因爲你們來往,只是出於孩子共同的興趣。真正把你們聚在一起的,是孩子。」

他說,友誼要更深、更長久,就必須建立在更深、更長久的根基上。

「你們共同關心的事越深,友誼就越深,」他說,「如果只是工作,關係往往就止於工作;如果只是孩子的體育活動、課外活動或童子軍,也只能走那麼遠。但如果你們共同關心的是終極的事、真正重要的事,那麼,我想這段友誼就很有可能長久。」

找到這樣的人,就用心經營這段友誼。

「要用心,要有耐心,還有——提摩太·凱勒那本書講的是什麼來著?——忘記自己,」迪基說,「如果你想交到好朋友,就去看見別人身上的美好,並把你看見的告訴他們。這樣,他們就會漸漸向你敞開,讓你更多認識他們。交朋友,不是忙著告訴別人你是誰,而是用心去了解他們是誰。」

你可以在教會裡這樣做:一週又一週,聚會結束後,和某個人喝杯咖啡。你可以在查經班、門徒訓練小組或團契裡這樣做,也可以通過每季度一次的視頻通話,或每年一次的週末退修會來經營友誼。

還記得我前面提到,《西奧》自費出版版本的版權頁底部,有一行「與MOB同盟合作完成」嗎?

在那之後,還有一組祕密縮寫:TTK。

MOB每次一起吃飯,總會先低頭禱告。「阿們」之後,他們彼此舉杯。他們不是爲成功、幸福,不是爲妻子兒女,甚至不是爲彼此乾杯。

他們舉杯,是爲了那位君王:他是他們生命的根基,是他們相聚的緣由,也是他們彼此扶持、一同奔向的那一位。

他們說:「敬我們的君王!」(To the King!)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Allen Levi’s Golden Friends and the Real-Life Theo.

Sarah Eekhoff Zylstra(沙拉·茨爾察)是福音聯盟的資深作家,於西北大學獲得新聞學碩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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