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爲什麼基督徒該讀點詩?
2026-05-30
—— Stephen Witmer

我們生活在一個匆忙浮躁的時代。人的注意力被稀釋得薄如蟬翼,標題黨與煽動性的隻言片語正在合謀,瘋狂瓜分著可憐的資源。在這個瘋狂運轉的世界裡,文字不再承載凝視與真理,它徹底淪爲功能性工具,僅僅用來幫疲於奔命的人應付緊迫的事務。「回家順便買盒牛奶,謝了。」文字就像一次性的廚房紙巾,實用、隨手可棄。沒有人會去駐足、欣賞一張紙巾。你只會用它拭去竈臺上的碎屑,然後扔進垃圾桶。

我們生活在一個嚴重撕裂的時代。文化把複雜的公共議題修剪成一條條廉價的政治口號。它成了向那些本就盲從的人兜售立場的工具。

我們生活在一個肉身不斷缺席的虛擬時代。社交媒體讓關係失去了溫度,線上直播讓敬拜失去了身體的同在,網絡會議讓見面流於形式,色情氾濫讓性生活脫離了肉身的連結。文字正漸漸與真實的觸摸、面對面的切磋、肢體語言、親身經歷徹底斷裂。我甚至見過,有的夫妻連吵架都要通過冰冷的短信來解決。

如今,我們又被推入了人工智能時代。文字外包給了沒有思想、沒有情感的機器。大語言模型光速一般吐出字句,在它們的算法世界裡,最合理的概率永遠優先於最動人的韻味。

我們被這個匆忙、焦慮、撕裂、且崇拜虛擬的世代同化得太久、太深,久到我們看不到自己的盲目,覺察不到自己的麻木。這種塑造每天都在發生,或大或小,不知不覺。罔顧左右之際,靈魂已被同化,成了俘虜。

我們的注意力正在不斷退化。你是不是常常滿懷期待地坐下來想讀一本書,最後卻變成了刷手機?你上一次和一位在重大議題上持不同觀點的人面對面深入交流,是在什麼時候?你又有多久沒有爲了寫出一句優美的句子而字斟句酌了?

這個時代的特質塑造了我們使用文字的方式,而我們使用文字的方式,反過來也在塑造我們的人格。面對這樣的現實,我有一個大膽的建議,獻給那些渴望活出不一樣生命的人:讓我們一起抵制這個體制,重塑我們的靈魂;讓我們通過閱讀優秀的詩歌,來建立美德,反抗這糟糕的文化。

加入這場抵抗運動

在過往的大半人生裡,我與詩歌始終保持著一種審慎的距離。我也曾試圖親近它,真的。但我終究是這個時代的產物。詩歌需要極度的自律和專注,那感覺就像要在荒莽的叢林中披荊斬棘,而我卻習慣了在平坦的捷徑上漫步。如果我想獲取資訊,讀新聞顯然更高效;如果我想尋求消遣,小說或電視無疑更愜意。

然而,某些改變悄然發生了。我和詩歌之間的關係出現了戲劇性的轉機。在過去的十年中,詩歌給了我前所未有的愉悅與洞見,有些詩句甚至深深地重塑了我的靈魂。這背後的轉折來自兩個發現。

第一個發現是我找到了幾位能真正引起共鳴的詩人。前美國桂冠詩人比利·柯林斯(Billy Collins)總能讓我捧腹大笑,同時他的詩也能帶我從全新的角度去審視平常生活。至於謝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的詩,即便尚未參透詩歌的意思,那字裡行間的音韻之美已經讓我沉醉了。他的文字有一種吸引力,召喚我反覆咀嚼,就像《詩篇》111:2 所說的,凡喜愛的都必考察。馬爾科姆·吉特(Malcolm Guite)的詩與現實嚴絲合縫,遣詞造句契合真理,讀他的詩給人帶來滿足,就像從雜亂的抽屜裡精準地找到了對應的保鮮盒蓋,咔噠一聲,密實地扣在容器上。

第二個發現是,幾乎是出於偶然,我開始閱讀 17 世紀英國鄉村牧師喬治·赫伯特(George Herbert)的詩。我驚奇地發現,他竟然如此了解我那些隱祕的驚恐與愁煩;他對上帝那份深邃的渴慕,點燃了我心中的火焰;他那份對基督的赤誠之愛,竟然是如此具有感染力。

我開始親切地稱他爲「喬治牧師」(Pastor George)。我意識到,詩歌並不是他教牧工作之外的雅興,而是他牧養策略中關鍵的一環。這不是什麼小毛病,而是有意爲之的精髓。詩歌的形式,不是一個需要先搞懂、然後扔掉、只爲提取牧養洞見的工具。恰恰相反,赫伯特要傳遞的屬靈信息,就藏在每一首詩獨特的聲音、形態和結構裡。每一首詩的形式,都在塑造著我。

也許我的前半段經歷,正是許多讀者的真實寫照:你很想喜歡詩歌,卻始終無法入門。詩歌需要你花時間去揣摩,絞盡腦汁去理解,而且,詩歌也沒有標準答案,告訴你「讀對了」。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你能愛上詩歌。因爲你一旦愛上,就會去暢讀;一旦開始閱讀優秀的詩歌,一種美好的力量就會在你裡面動工,幫你去抵禦這個匆匆忙忙、四分五裂、虛無縹緲且被人工智能主導的荒涼時代。

在某些層面上,詩歌擁有散文無法企及的穿透力。試想一下,如果詩歌不再是真理的遮蔽者,而是真理的顯明者呢?如果它是一種清澈、厚重、真實且整全的語言,能同時叩響你的理性、情感與身體呢?如果詩歌能開始改變你與文字的關係,甚至重塑你與上帝的關係呢?

相比於抽象的宏大敘事,具體的生命個體更具說服力。因此,我邀請你加入這場反主流文化的、重塑生命的閱讀運動。我將借助那位最深觸動我的詩人,向你發出邀請。他的文字與眾不同,每一句都由一位年僅四十便告別人世、生前從未發表過詩作的鄉村牧師精心打磨而成。這些文字能否改變你對詩歌的認知?能否重塑你的靈魂?我深盼如此。

喬治牧師的牧養策略

如果你想了解赫伯特文字中所蘊含的反文化、塑造生命的價值,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就是理解他的牧養—詩歌策略。讓我們來細讀他那首「復活節的翅膀(一)」(Easter Wings I)的第一節:引人注目的是,這首詩的排列結構就是它所描繪的形狀:展開的翅膀(第二節形狀完全相同)。這是因爲,和許多詩人一樣,赫伯特不僅想通過聽覺,也想通過視覺來與讀者溝通。散文主要是寫給耳朵聽的,通常排成常規的行或欄,形態本身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就像你正在讀的這篇文章)。但詩歌有特定的形式——詩在頁面上的視覺排布,本身就是意義的一部分。

比方說,請注意第 1 到第 5 行,一行比一行短。第一行最寬,視覺上就表達了它所描述的那種豐盛——上帝創造的祝福何等豐富。但到了第 5 行,那個寬展的第一行已經被逐步縮減到只剩下兩個單音節的詞:「赤貧」。所以,這一節的上半部分,在視覺上呈現了墮落的毀滅性後果:墮落剝奪了上帝賜給人類的伊甸園般的「豐盛富足」。

赫伯特用這首詩的形狀,讓我們(從視覺上)體驗人類失喪的慘重。每個人都偏行己路,背離上帝、抗拒上帝。請注意,神出現在第一行,但接下來的四行裡不再出現。我們離棄了祂,揮霍了祂慷慨賜下的一切。每個人都是那個浪子,而第 5 行那瘦削的、兩個音節的「赤貧」,就是浪子所去的豬圈。如果你接著往下讀這一節剩下的部分,你會看到,在基督裡,我們的命運重新上升。

關鍵在於:赫伯特不只是告訴我們這些真理——他是展示給我們看。他提供了一種視覺上的體驗。喬治牧師希望我們通過耳朵和眼睛,同時認識那苦澀的罪和那蒙福的恩典。他要觸動的,不光是我們的思想,還有我們的身體。

具身體驗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詩歌的確有某種散文不可企及的方式來觸動我們的身體。有時,它就隱藏在字句的聲律之中。當謝默斯·希尼寫到他的愛爾蘭父親在挖泥炭時,那些詞句聽起來就像是它們所描述的情景:「土豆泥的冷腥味,溼泥炭的噗嗤與拍打/鏟刃乾脆地斬斷活根/在我腦中甦醒」(「挖掘」[[Digging])。你聽見了嗎?那是泥炭在翻滾(「噗嗤」),是鐵鏟在掘進(「斬斷」)。那些詞彙就在呼吸,在發聲。

同樣,赫伯特也非常敏銳地把握了詞語聲音的力量,以及這種聲音如何讓人「經歷」到所傳達的真理。他寫道:「美,應當與優美的詞句如影隨形」(「先行者」[The Forerunners])。這很有道理。如果你想讓人認識美,那就讓她聽見美、感受到美。宏大的真理若用陳詞濫調來表達,會顯得微不足道;而精心挑選的詞句,既能講述,也能彰顯。

有時,詩歌則是藉著格律來奪回我們的身體。去誦讀一首古典格律詩(而非散漫的自由詩),你會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

我至今還記得小時候常聽到的一句話:「棍棒石頭斷我骨,流言蜚語奈我何。」(Sticks and stones may break my bones, but words will never hurt me)之所以記得,主要是因爲它的節奏朗朗上口。格律就像一記記鼓點,將這句話刻進了我的記憶。如果用一句準確但毫無生氣的散文來表達:「諸如棍棒和石頭之類的物體可能對我的身體造成傷害,但我不會因爲別人的話語而受到身體上的損傷。」我早就忘了。格律很重要。身體能感受到的,心裡印象更深。

當你聽一首節奏感強的動聽歌曲時,身體會不由自主地動起來——你會用手指敲擊桌面,用腳打拍子,隨著節奏晃頭。同樣,詩歌的格律和節奏,比散文更能調動我們整個身體。

赫伯特深諳此道,並且運用得恰到好處。在「拒絕」(Denial)這首詩裡,面對似乎沉默不語的上帝,他刻意將字句零散地拋灑在紙頁上,節奏和韻律都雜亂無章。他明確地告訴我們他的用意:「我的心都碎了,就像詩句一樣。」

透過這不規則的節奏,他送上了一份禮物。他不僅要我們在理智上體會,更要我們的身體去一同經歷、去共同承受那種靈魂撕裂的焦慮——那是一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在似乎缺席的上帝面前,帶著戰兢與掙扎去重建信靠的過程。這首詩用一種「心律不齊」的病態閱讀體驗,完美地復刻了一個憂傷、凌亂的靈魂底色。

然而,到了全詩的最後一節,他忽然恢復了嚴整的節奏與完美的押韻。這不是偶然。這是他用一種讓身體親歷的方式,讓我們小小地品嚐到行走在上帝恩典和眷顧中的喜樂。我們的生命因著這恩典而重新步入正軌。我們被合一,不再散亂。

用詩歌牧養

然而,赫伯特有時並不提供我們渴望的答案。他的詩「渴慕」(Longing)結尾這樣寫道:

我的愛,我的甘甜,請你垂聽!
貼著你的雙腳,我心
終年匍匐在其下,
求你拔出利箭,
醫治我困苦的胸膛,它呼喊
它死去

最後一個詞「死去」淒涼地懸在那裡,沒有答案。赫伯特向上帝乞求幫助,卻沒有得到回應。死亡的黑暗籠罩在詩的結尾。也許赫伯特是在呼應一首更古老的詩——《詩篇》88 篇的結尾:「你把我的良朋密友隔在遠處,使我所認識的人進入黑暗裡」(第 18 節)。就這樣。詩篇結束了。

《詩篇》88 篇和「渴慕」都描繪了一幅與我們的真實經歷相符的畫面。人生總有漫長的季節,有時是幾年,有時是幾十年,我們看不見禱告的回應,我們的問題也無法得到迅速的解決。赫伯特故意讓「渴慕」這樣收尾,是爲了讓我們親身經歷他所描繪的那種狀態。這樣,真理才會深入骨髓。他在用詩歌牧養。

有時,他也會用詩歌的修辭給人一記響亮的屬靈耳光。要不要親自體驗一下(你敢嗎)?來讀他的十四行詩「罪(一)Sin (I)」的這 14 行:

主啊,你用何等周密的籬笆圍護我們!
父母先管教我們,然後老師
把我們交給律法,又送我們受制於
理性的規則、聖潔的使者、
講台和主日,罪必有苦相隨,
各樣的磨難、大大小小的愁苦、
精巧的網羅和圈套捕捉我們、
敞開的聖經、無數的警醒、
預先的賜福、感恩的牽繫、
榮耀的聲音在我們耳中迴響。
外面是我們的羞恥,裡面有我們的良心;
天使與恩典、永恆的盼望與懼怕。
然而,一切的籬笆、整支的軍隊,
被狡猾的私慾之罪,輕輕一吹就消散。

在這首十四行詩的前 12 行,赫伯特羅列了上帝爲了保守祂的子民免於陷在罪中,所設立的各樣屬靈防線。這真是一份令人歎爲觀止的恩典清單。到了第 13 行,我們知道全詩將近尾聲,這條屬靈的小船即將平穩靠岸。就在這時,赫伯特拋出了他的突然襲擊:

然而,一切的籬笆、整支的軍隊,
被狡猾的私慾之罪,輕輕一吹就消散。

原來,赫伯特一路鋪墊,正是爲了將我們引向這場靈魂的伏擊。他要我們親身感受罪的重拳那令人眩暈的一擊。這一拳毫無徵兆地打來,將我們擊倒在地。而且這是內鬼作祟——是「私慾之罪」。罪就是如此狡猾。它避開所有防護,從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發動攻擊。

這種經歷誰沒有過呢?誰沒有被突如其來的罪擊倒在地、目瞪口呆?赫伯特完全可以用一句話把這個真理平鋪直敘出來。但當我們藉著詩歌,親歷這場潰敗,十字架的恩典才會扎得更深,留得更久。赫伯特在用詩歌牧養。

詩歌:一場反文化的靈魂突圍

以上內容只是對一位詩人幾首詩的解讀,篇幅不長。但我希望,這些已經足以喚起你的渴望,走進一個截然不同的思想、體驗和語言的世界。赫伯特的寫作可算字斟句酌。他看重詩歌。他寫詩的目標是服事和牧養。至少對我來說,他確實做到了。

寫首好詩很難。在「挖掘」這首詩裡,希尼承認自己無法像父親那樣熟練地挖泥炭,於是他決定用自己的筆來挖掘,通過詩歌去尋找、看見、分享那些東西。寫詩是做工,讀詩同樣也是做工。讀詩需要你願意集中注意力,拿出一段時間不被打擾。

面對一首需要細品的詩,我們不該像趕路一樣,一路催逼自己,而是要放慢腳步,細細咀嚼。讀詩,不該是功利性的。讀詩不是爲了得到什麼,而是讓耳朵、眼睛、整個身心都被調動起來,來一場屬靈重塑。挖掘當然很辛苦,但當你深挖下去,說不定就能挖到寶藏。當你竭盡全力挖掘,去到詩人嘔心瀝血掘出的靈魂深處,這就是極其美好的善工。它塑造我們的品格,讓我們與這個世代的文化抗衡。

我預料到會有人反駁「詩歌是反文化的」這個說法。反駁大概是這樣的:「那唱出來的詩呢?鮑勃·迪倫(Bob Dylan)、萊昂納德·科恩(Leonard Cohen)、林-曼努爾·米蘭達(Lin-Manuel Miranda)、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這些詩人,他們吸引了無數的人,有著巨大的文化影響力。詩歌真的反文化嗎?」我的回答是:歌詞與詩歌雖然有交集,但它們不是一回事。

一段被旋律包裹、被音樂託舉的歌詞,與一首純粹依憑字句自身去呼吸、去激盪出聲律與節奏的格律詩,有著本質的區別。一旦剝離了音樂那層讓良藥苦口變得容易吞嚥的糖衣,詩歌在當下的主流文化中,依然注定是孤獨而小眾的。文字的詩人,從未能填滿過任何一座人聲鼎沸的體育館。

況且,歌詞與詩歌的交集,恰恰指向了後者的塑造力。在我們這個時代,還有哪個領域的文字,比流行歌曲的歌詞更被人們細細品味、珍視、背誦、學習,並且不那麼「用完即棄」?還有哪個領域,比專業音樂圈更用力地守護著經過人類精心創作和編排的文字?爲什麼歌曲能把不同立場、不同背景的人凝聚在一起?現場演唱會不恰恰是在展示和慶祝「在場」的巨大價值嗎?

從這些角度看,即使是那些極具大眾吸引力和文化影響力的歌手作品,也是在抵抗著當下文化的某些潮流。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直接去讀詩呢?

難道面對這個行色匆匆的時代,我們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跑得更快嗎?有沒有一種更豐盛、更能塑造生命的回應方式?面對人工智能的來臨,除了再刷一個關於AI末日的視頻,有沒有一種更有建設性的回應方式?也許不妨嘗試一個簡單的、反文化的行動:約一兩個朋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詩集,開始誦讀。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Why Christians Should Read More Poetry.

Stephen Witmer(史提芬·偉爾亞馬)是馬薩諸塞州佩珀勒爾鎮,佩珀勒爾基督徒團契的牧師,並在哥頓戈登-爾神學院(Gordon-Conwell Theological Seminary)教授新約。著作包括《永恆改變一切》和《12週研讀啓示錄》。他和妻子艾瑪育有三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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