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喜愛C. S. 路易斯，是因爲《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裡那個溫暖人心的世界，以及《返璞歸真》（Mere Christianity）中嚴密的邏輯。但路易斯認爲，自己真正的代表作是一部基調幽暗、改寫自古代異教神話的小說《裸顏》（Till We Have Faces）。
這本書從賽姬（Psyche）的姐姐奧璐兒（Orual）的視角重新講述了丘比特與賽姬的希臘神話。故事發生在陰鬱的葛羅城，奇異而沉重。在那裡，多神崇拜習以爲常，苦難無處不在。整部小說是奧璐兒對諸神的控訴：他們爲什麼容許這麼多不公？故事的結尾，她終於認清了自己的敗壞，隨後離世。
這部小說雖然問世已有七十年，在路易斯的作品中卻仍相對冷門。讀過小說，又聽了彼得·克里夫特（Peter Kreeft）的講座後，我不難理解其中的原因。這些講座後來結集出版，成爲這部小說的解讀。有時讀來，只覺得故事本身怪誕，作爲它底本的古老神話也同樣難懂。
然而，儘管這本書有種種奇異之處，也許恰恰因爲如此，它反而能清楚回應現代人的困境。在這部小說中，路易斯對兩個問題給出了最深刻的回答。這兩個問題分別是爲什麼有邪惡，以及神爲何隱藏。
路易斯經常論及邪惡的問題。他最廣爲人知的回應見於《返璞歸真》：
那時我不相信上帝的存在，理由是：這個宇宙看上去非常殘酷、極不公正。可是，這個公正與不公正的概念來自何處？……就在極力證明上帝不存在……證明整個現實毫無意義時，我發現自己必須承認，有一部分現實，即我的公正觀念是完全有意義的。
這個回答在邏輯上成立，而《裸顏》則從切身經歷入手。奧璐兒在葛羅的一生，充滿痛苦與失落。父親虐待她，她失去了深愛的妹妹，又愛上了已婚的宮廷侍衛隊長巴迪亞（Bardia），卻永遠無法與他相守。奧璐兒把痛苦深埋心底，也真的用面紗遮住了自己。她的容貌向來不及妹妹美麗，因此登上王位後，她便始終蒙著臉。她成了權力與威嚴的象徵，令人畏懼。
但奧璐兒漸漸發現，自己對賽姬和巴迪亞的愛是一種自私、吞噬的愛。她想多佔有妹妹一些時間，結果使賽姬與丈夫分離；她渴望與巴迪亞相處，便不斷讓他爲自己效勞，最終使他勞累而死。她自私地愛著他們，而這份愛也一步步耗盡了他們。
路易斯讓我們看見，罪就是失序之愛。人的每一種愛，若不受神的愛引導，都可能成爲偶像。唯有藉著神捨己之愛，我們才能成爲無私去愛的人。
這樣重新認識邪惡，使奧璐兒開始反省自己對諸神的控訴。她問師父，諸神是否不公，師父回答：「哦，不，孩子。要是他們真不公，我們又會落到什麼地步呢？」路易斯指出，邪惡不只存在於我們之外，也是潛藏在每個人心裡的疾病。諸神若要徹底剷除邪惡，也必須因奧璐兒的罪將她一並除滅。神沒有將邪惡完全除去，正是因爲祂愛我們、憐憫我們。
認識到自己內心的敗壞，使奧璐兒明白了諸神爲什麼容忍邪惡，卻仍不能解釋他們爲何沉默。她像約伯一樣，想與神明對話，爲自己的苦難求一個解釋。諸神既然不肯離開，至少也該顯明自己，告訴我們，他們究竟要什麼。
奧璐兒提出的，正是所謂「神的隱藏」問題：爲什麼神似乎如此難以尋見？
今天，這是人們反對有神論時最常提出、也最根本的質疑之一。讀《裸顏》，不難看出，路易斯曾爲這個問題深深掙扎。他最初動筆寫這本書時還不信神，正苦苦思索神爲何彷彿不在。直到成爲基督徒之後，他才得以完成這部小說。
同樣，奧璐兒也經歷了某種歸信般的轉變，才明白自己爲何一直無法認識諸神。她站在諸神面前，逐一陳述所有的控訴。諸神制止她繼續說下去，卻沒有開口回應。但他們的沉默是憐憫，並非懲罰。奧璐兒解釋道：「現在，我總算懂了。爲什麼諸神不明明白白對我們說話，或者回答我們的問題……除非我們的面目顯現出來，否則神如何與我們面對面？」
我們之所以無法與神面對面，是因爲藏起來的是我們的臉，而不是祂的臉。我們戴著面具，遮掩自己的過錯；唯有面紗脫落，我們才能與神相見。我們必須先顯露真實的面容，連同上面一切的瑕疵，才能看見神的面。
路易斯最初爲這本書取的名字是《無遮掩的面容》（Bareface）。這個名字十分貼切。人內心最深的爭戰，就在於那緩慢而痛苦的摘下面具的過程。我們必須放下爲自己辯解的面紗，轉而悔改。奧璐兒得先看見自己內心的醜陋，才能看見神的榮美。
《裸顏》的幽暗與晦澀，賦予了這部小說歷久不衰的力量。路易斯讓我們看見，唯有承認自己的罪，才能真正與神相遇；唯有坦承自己的過錯，才能看見祂的面。他在小說結尾寫道：「現在，我已明白，主，爲什麼你沒有反駁我。你自己便是答案。在你面前，一切疑問都蕩然無存了。有什麼其他的答案足夠回答人的問題？」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C. S. Lewis on Why God Seems Sil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