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一位女士寫信給我，帶著滿心痛苦，向我提出一個問題。她從小在教會長大，後來卻離開教會，沉溺罪中。如今，她爲自己走上歧途深感懊悔，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到主面前，得蒙赦免。使她如此不安的主要是《希伯來書》6:4–6 這段話：
論到那些已經蒙了光照、嘗過天恩的滋味，又於聖靈有份，並嘗過神善道的滋味，覺悟來世權能的人，若是離棄道理，就不能叫他們重新懊悔了。因爲他們把神的兒子重釘十字架，明明地羞辱他。
經文清楚表明，這些人曾領受神許多賜福，後來卻離棄了他。作者也明確指出，要讓他們重新悔改，是「不可能」的。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可惜，一些常見的解釋削弱了這段經文的分量。例如，有學者認爲，「不可能」其實只是「困難」的意思。他們說，這裡指的是一種格外惡劣的背道行爲，儘管經文對這種行爲的描述很簡單，就是離棄道理。另一些人則認爲，《希伯來書》只是爲了加強語氣，採用了誇張的說法。這些解釋都沒有認真對待經文的嚴肅性。
但另一方面，如果認爲凡是否認基督的人，都永遠不能回轉、蒙赦免，又與聖經其他經文相抵觸。例如，浪子的比喻（路 15:11–32）、彼得三次不認主後重新蒙主接納（約 21:15–19），以及保羅關於逐出教會的教導。保羅表明這一管教的最終目的仍是使人得救（林前 5:4–5）。
那麼，今天我們該怎樣忠實地理解並應用《希伯來書》6:4–6 的警告？我在最近出版的一本書中詳細討論了這個問題。這裡先來看幾個關鍵之處。
要理解這段經文，一個有幫助的起點是認識到「悔改」在聖經中不止一種含義。有時，它泛指人爲罪憂傷，離棄罪惡，並仰望基督的赦免（如可 1:15；徒 2:38）。平常談到悔改，我們想到的通常就是這一層意思。
但在另一些地方，悔改有更具體的含義，指人如何在舊約（即摩西之約）之下回轉，重新蒙神悅納。《使徒行傳》19:1–7 就有這樣的例子。保羅遇見了一些門徒，他們曾在舊約之下領受施洗約翰的洗，卻還不知道基督已經來到，也不知道他已在五旬節賜下聖靈。
保羅解釋，約翰所施的悔改之洗，只是爲基督的來到作預備，使人在舊約之下蒙神悅納，等候新的約來臨（參耶 4:1；結 18:30）。從這個意義上說，這種「悔改」屬於舊約時代，人藉著悔改，在舊約之下與神建立合宜的關係。
那麼，《希伯來書》6 章說的是哪一種悔改呢？
《希伯來書》6 章第一次提到悔改，是在 1–2 節。作者勸勉讀者竭力邁向成熟，「不必再立根基，就如那懊悔死行、信靠神、各樣洗禮、按手之禮、死人復活，以及永遠審判各等教訓」。
要明白這裡的意思，需要留意古代建築地基的兩個特點。
第一，古代的地基和今天一樣，一經奠定，就不會更換。建築物使用期間，牆壁或門可能需要修理；但地基如果出了問題，整棟建築就毀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頭重建。因此，《希伯來書》作者勸讀者不要重立根基，言下之意是，他們正受到試探，想放棄如今所承認的基督信仰，另起爐竈，轉向別的信仰。
第二，古代的地基與現代不同，它是由許多石頭組成，這些石頭共同奠定了整座建築的基本格局。因此，聖經其他地方談到新約的根基，都鮮明地以基督爲中心。例如，基督的教導（太 7:24–26）、承認耶穌是基督（太 16:17–18），以及基督自己（林前 3:10–12），都被稱爲新約教會的根基。
相比之下，《希伯來書》6:1–2 所列的根基，不僅沒有提到基督，而且其中每一項，在希伯來書中都與舊約密切相關，有些甚至只屬於舊約。
其中一些內容，新舊約都很看重，例如信心、復活、永遠的審判。這些共同之處，表明新舊約之間有延續性。不過，《希伯來書》6:1 說的只是「信靠神」，而不是信靠基督。
另一些內容則只屬於舊約。例如，「各樣洗禮」（來 6:2，來 9:10）指舊約祭司所行的潔淨禮，包括贖罪日的相關儀式（利 16:4、利 16:21、利 16:24、利 16:26、利 16:28）；到了新約，這些禮儀已經過時。「按手之禮」（來 6:2；9:9–14）則指舊約祭司外在的禮儀動作（利 16:21）。《希伯來書》將這些外在禮儀，與新約在人內心所成就的潔淨作了對比。
由此可見，《希伯來書》6:1–2 所說的根基，帶有鮮明的舊約特徵，這也表明，其中的「悔改」具有同樣的含義。在基督尚未來到時，這樣的悔改是極大的祝福，使人能在舊約之下與神恢復合宜的關係。
有了這個背景，我們就清楚《希伯來書》6:4–6 究竟在警告什麼了。舊約在當時固然是神恩慈的安排；但人既已在新約中經歷基督更大的賜福，就不可能再回到 1 節所說的那種悔改。舊約的作用只是爲基督以及新時代的福分作預備。
《希伯來書》6:4–6 並不是說，離棄信仰的人不可能再回到基督面前、得蒙赦免。它強調的是，人不能離開新約，再藉著悔改回到摩西之約下的生活。按著神的安排，從舊約通往新約的路，只能向前，不能倒退。
因此，《希伯來書》並不是告訴跌倒的罪人，他們的罪如此嚴重，以至於無法回到基督面前。它要說的是，跌倒的罪人應當緊緊抓住基督，因爲離了他，即使回到舊約，也沒有潔淨的盼望。
所以，《希伯來書》並沒有將懊悔的罪人擋在基督和教會之外，而是催促我們單單仰望基督，在他裡面尋求盼望與赦免。
原文刊載於福音聯盟英文網站：Impossible for Apostates to Return? The True Meaning of Hebrews 6: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