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告訴我們要效法耶穌。那麼，這是否意味著我們也應該像耶穌在《馬太福音》23 章那樣，稱那些虛僞的宗教領袖爲「瞎眼領路的」和「毒蛇的種類」？
效法耶穌，是否意味著我們應該用繩子編成鞭子、咒詛無花果樹、在聖殿裡掀翻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我們是否應該以此爲目標？如果不是，又是爲什麼？
僅僅說一句「我們應該效法耶穌」，好像這句話能回答所有問題，這顯然不夠。我們需要更仔細地思考這個問題。我們不該刻意去找機會發怒、說強硬的話。問題不在於耶穌在這些場合是否犯了罪，而在於當我們以效法耶穌爲目標時，我們所效法的應當是他願意讓我們效法的那一面。留意自己在模仿什麼，這本身就與古代對「效法」的理解完全一致。
聖經學者科內利斯·本納馬（Cornelis Bennema）近期出版了《早期基督教中的效法：模仿與宗教倫理塑造》（Imitation in Early Christianity: Mimesis and Religious-Ethical Formation）。全書近 450 頁，詳細梳理了在希羅古典時代、猶太古典時代、新約及使徒教父時期，不同宗教資料是如何教導效法這個主題的。
對我們當下的討論而言，貝內馬的定義尤爲關鍵，效法是「動態的、參與性的、創造性的、認知性的過程」（24 頁）。當耶穌問門徒「我向你們所做的，你們明白嗎」，他是在鼓勵他們在付諸行動之前，先進行反思。貝內馬將這一步驟稱爲道德推理，強調行動之前的深思熟慮。
如何效法耶穌，必須扎根於聖經文本。本納馬拒絕那種純粹主觀的「自行取捨」。但他同時也指出，耶穌生平中的某些方面是我們無法效法的。一方面，正確詮釋的經文會對我們有所限制；另一方面，在實際處境中，我們也絕無可能完美複製耶穌在第一世紀所做的每一個具體舉動。
貝內馬這樣表述：「我們的行動可能與原初的榜樣有所不同，但應當表達原初行動背後的意圖或態度。」（363 頁）耶穌的生命告訴我們，哪些行爲對基督徒而言是可能允許的，但我們必須先要解讀，再付諸行動。
換言之，我們不需要到加利利海邊行走，不需要早晨起來烤魚，才算效法耶穌。我們不應該照搬耶穌所做的一切。事實上，我們根本不該去「抄作業」。我們當做的，是思想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的心意是什麼？他的教導是什麼？並將他品格的各個面向應用在自己的生命中。
貝內馬並沒有花太多篇幅討論效法耶穌在實踐中究竟是什麼樣子。這是學術研究的性質所決定的。他聚焦於自己的研究問題（「效法是什麼」），而不旁生枝節。這是扎實的學術，也是一本好書。
但我特別想知道的是：告訴基督徒「我們應該像耶穌那樣掀桌子」，這是否明智？這種行爲不僅應當得到允許，還應當受到鼓勵嗎？這是一個重要的區分。我的問題是：鼓勵今日的基督徒像耶穌那樣掀桌子、使用激烈言辭，是否符合效法的本質？
在效法耶穌這件事上，我承認，在某些情況下，憤怒、咒詛與激烈言辭不僅是基督徒可以有的，甚至是好的。我曾經在女兒將金屬勺子伸向電源插座時，大聲呵斥她。我相信那樣的憤怒回應是對的。如果我當時將勺子從她手中打落，也同樣是對的。耶穌自己的榜樣給了我這樣做的依據，我也會鼓勵別人在類似處境中如此行事。
但脫離具體處境來談憤怒，這種做法並不好。在阻止女兒的那個情境中，我正當的發怒滿足了某些條件。要爲掀桌子（或打落勺子）的行爲作辯護，我們必須考慮的是愛、剛毅和智慧這些核心美德，而不是抽象地談論「憤怒」和「強硬言辭」。
是的，我們文化中有許多人將耶穌的形像變得很溫柔，而忽視了他言行中的剛毅果決。但對此的糾正，必須仍然扎根於聖經。
在這裡值得注意的是，聖經有許多段落勸勉我們言語純潔、行爲溫柔（弗 4:29，弗 4:5:4；西 3:8，4:6；雅 3:9–10；彼前 3:15）。這些經文引導著我們的道德推理。
更讓我感興趣的是聖經中關於效法耶穌的命令本身。新約在提到效法時，是將它與咒詛、憤怒、激烈言辭相連，還是與溫柔、愛和服侍相連？
我所擔憂的是，太多基督徒在抽象地援引耶穌的榜樣，既脫離了完整的聖經道德推理，也脫離了新約效法命令中的具體內容。
下面我列出了新約中許多（但並非全部）關於效法的經文。讀者將會看到，聖經從未告訴基督徒要效法耶穌的憤怒、激進，甚至是他的火熱。事實上，大多數關於效法耶穌的經文，都與捨己有關。
福音書
「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太 16:24）
「我給你們作了榜樣，叫你們照著我向你們所做的去做。」（約 13:15——此處上下文爲耶穌爲門徒洗腳）
「我賜給你們一條新命令，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約 13:34）
「你們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一樣。」（約 15:12）
保羅書信
「你們要彼此接納，如同基督接納你們一樣。」（羅 15:7）
「你們該效法我，像我效法基督一樣。」（林前 11:1——此處上下文爲保羅向什麼人做什麼人，爲要救些人）
「也要憑愛心行事，正如基督愛我們。」（弗 5:2）
「你們作丈夫的，要愛你們的妻子，正如基督愛教會，爲教會捨己。」（弗 5:25）
「你們當以基督耶穌的心爲心。」（腓 2:5——此處上下文爲謙卑）
「主怎樣饒恕了你們，你們也要怎樣饒恕人。」（西 3:13）
普通書信
「那忍受罪人這樣頂撞的，你們要思想，免得疲倦灰心。」（來 12:3）
「基督也爲你們受過苦，給你們留下榜樣，叫你們跟隨他的腳蹤行。」（彼前 2:21）
「人若說他住在主裡面，就該自己照主所行的去行。」（約壹 2:6）
「主爲我們捨命，我們從此就知道何爲愛；我們也當爲弟兄捨命。」（約壹 3:16）
即便是面對滿懷敵意的罪人（或許正如面對法利賽人那樣），新約中關於效法的經文也沒有鼓勵我們掀翻桌子，而是呼召我們忍受苦難（來 12:3；彼前 2:19–23）。
我們可以將這些效法經文分爲三類（這是我自己的分析，源自貝內馬的研究，但有所不同）：
沒有任何經文落在第一類。或許有少數經文勉強可歸入第二類（例如耶穌「來跟從我」的呼召）。但幾乎所有經文都落在第三類。這進一步說明，在我們所立志效法的內容上，必須有所分辨。
讓我們更落地一些：我們是否應該鼓勵基督徒去發推文洩憤？是否應該告訴他們，一旦遇到羞辱耶穌的宗教或文化場合，就大聲喊叫、掀翻桌子？是否應該鼓勵基督徒在面對罪時使用強烈激進的言辭？根據我對效法耶穌的命令、效法的本質，以及聖經整體教導的分析，我認爲答案是明確的「不」。這些行爲是允許的，但不該被鼓勵。請記住效法耶穌意味著什麼：「他被罵不還口，受害不說威嚇的話」（彼前 2:23）。
有些讀者可能會問：那面對不公義時的「義怒」呢？畢竟保羅確實說過：「生氣卻不要犯罪」（弗 4:26上）。我是否在反對保羅？不是的。你可以生氣。但我們必須留意這節經文的後半句：「不可含怒到日落。」聖經允許人生氣，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並不鼓勵這樣做。
還有讀者可能會問：那麼，究竟需要滿足哪些條件，才可以像耶穌那樣掀桌子？我之前給過一個例子（關於我阻止女兒的那件事），但我無法列出一份包含一切的「道德清單」。智慧往往不在檢查清單裡。在律法中，上帝賜給以色列人的是敘事、道德律和判例法的示例，他並沒有給出一份窮盡一切對錯的詳盡清單。
在當今社會，人們習慣把每一個道德細節都規範得清清楚楚。多倫多市的市政條例繁瑣至極，光是停車規定就洋洋灑灑寫了九十二頁。基督徒不需要這樣的細則；我們有聖靈的引導、聖經的造就，以及身邊敬虔基督徒的榜樣。基督徒應當在智慧上不斷成長，能夠分辨上帝的旨意，知道什麼是善良、純全、可喜悅的事（參羅 12:2）。
聖經刻意強調謙卑和服事精神，而不是憤怒和激烈的言語。我們也當如此。我們效法耶穌，同時也必須認識到：他所做的某些事，並不意味著我們也要逐一照做。我們不需要事事模仿他的每一個舉動，也能忠心跟隨他。
譯：MV；校：JFX。原文刊載於加拿大福音聯盟英文網站：Should Christians Flip Tables Like Jesus?.
